始接受銀元,到了第三天,街角賣包子的攤販也開始收銀元了,他把找零的銅元遞出去時,順手把銀元在圍裙上擦了擦,放進錢匣子的最底層,像是要把最貴重的東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但紙鈔的推廣比銀元慢得多。一連好幾天,櫃檯上銀元換出去不少,紙鈔卻少有人問津。多數人還是隻願意拿銀元,對紙鈔敬而遠之。
前朝紙幣的教訓還在人們的記憶裡。那個賣菜的老婦人第二天又來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才走進來。她懷裡揣著昨天換的紙鈔,走到櫃檯前,把紙鈔放在櫃檯上,壓平了邊角:
“這張票子,當真能兌銀元?”
櫃員接過紙鈔看了一遍,從櫃檯下麵取出一枚銀元放在她麵前:
“能。十足兌付,隨時可以。”
老婦人拿起銀元看了看,又看了看紙鈔,然後把銀元放回櫃檯上:“存著吧。我不兌。”她把紙鈔收進懷裡,轉身走了出去。門口的風吹動了她衣擺的下緣,她微微側了一下身子避開了風,然後沿著長街走了。
她走出一段路之後停下來,在路邊蹲了一會兒,摸了摸懷裡的紙鈔,那紙鈔還在,隔著衣料能摸到紙頁的邊角,帶著她體溫的餘熱。
一個做小生意的年輕人也來了。他站在櫃檯前,看著那些紙鈔樣品看了很久,最終掏出幾塊碎銀換了幾張十元麵額的紙鈔。
他拿到紙鈔之後沒有急著離開,站在櫃檯旁邊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然後把紙鈔疊好放進錢袋裡,係好袋口,拍了兩下才轉身走出銀行。他走出門之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塊匾額,像是在用目光給那道門再拴一根保險繩。
吳世璠在四月中旬收到了皇家銀行開業半個月的簡報。簡報上說,銀行運轉基本正常,銀元發行順利,市麵接受度良好。紙鈔的推廣速度慢於預期,百姓仍有觀望心理。櫃員反映,多數人進店後,隻看銀元、不問紙鈔。
他在簡報上批了一行字:“紙鈔不急。等銀元流通開了,紙鈔自然就跟著走了。金庫裡的準備金要充足,任何時候有人拿紙鈔來兌,都必須兌得出銀元。”
他又拿起簡報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案角,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樹已經長齊了葉子,院子被一片濃密的綠蔭覆蓋著。風從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那些紙鈔正在一座又一座的城市和集鎮裡緩慢地流動著,在布莊和糧鋪的櫃檯上被遞過來又遞過去,在人們的衣袋和錢匣裡被反覆地打開又合攏。那扇銀行的鐵門背後,金庫裡的銀元正在一摞一摞地碼放著,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銀山,每一枚都沉甸甸的,閃著冷白色的光澤,在暗處安靜地等待著下一次兌換——隻要那些銀元還在,紙鈔上的每一個字就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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