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廷反應康熙二十九年冬，北京。入了十二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了厚厚一層雪，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著冷光。乾清宮的地龍燒得滾熱，殿角的炭盆裡燃著紅籮炭，但康熙坐在案前，還是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他已經在這幅地圖前站了半個時辰了。地圖是從南方送來的密報中描下來的，上麵畫著南方各省的疆界、港口、城市和幾條粗粗的黑線。旁邊附了一頁紙，密報上寫著南方大周過去幾年的變化：
土地丈量完成了，攤丁入畝推行了，海禁開了，新式學堂蓋了數千所，南方的糧倉重新堆滿了穀子，港口裡的船比幾年前多了好幾倍。
那些數字像一根根細針紮進他的眼睛裡，讓他每看一行就忍不住閉上眼睛緩一緩。
他把密報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乾清宮窗外的雪還在下著，細密的雪粒從灰白色的天空中無聲地飄落，落在琉璃瓦上、落在漢白玉欄杆上、落在空曠的廣場上。
他看著那些正在落下來的雪，心裡湧上來一個他不想承認的念頭——那個他曾經以為隻是癬疥之疾的南方，正在長成一棵他再也拔不動的樹。
當天午後，康熙在乾清宮召見了明珠、索額圖、高士奇三位大臣。他把那份密報讓他們傳閱了一遍，等最後一個看完，他才開口說話：
“你們都知道南方的事了吧？”
明珠和索額圖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先開口。康熙沒等他們說話，繼續往下講：
“吳逆在南方做的事，你們都看清楚了。土地丈量、攤丁入畝、開海通商、新式學堂。幾年時間，南方的糧倉滿了，港口忙了，學堂開了。朕想知道——朝廷在北方，能不能做同樣的事？吳逆能做到的，朕為什麼做不到？”
他很少用“朕為什麼做不到”這樣的句式，但今天他用了。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殿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明珠第一個接話：
“皇上聖明。南方之事，臣也有所耳聞。但北方的形勢跟南方不一樣。南方戰亂多年，宗族勢力已散，吳逆推行新政阻力較小。北方州縣則不然，官吏與豪紳盤根錯節。況且吳逆在南方推行新政時，靠的是武力鎮壓異議。若在北方也走這條路，臣怕局麵不是一兩營兵能鎮住的。江西有士紳聚眾抗繳，吳逆派兵剿了。直隸的士紳比江西隻多不少，一旦鬧起來，誰來收場？”
索額圖接過了話：
“臣附議。攤丁入畝，清丈旗地，單這一條，滿人的莊子、旱地、跑馬場都要重新登記造冊。真要推行起來，滿漢對立隻會更嚴重。皇上，滿人靠什麼立國？靠八旗。八旗靠什麼吃飯？靠旗地。動旗地就是動八旗的命根子。八旗的命根子動了，大清的命根子還穩不穩？”
他的話比明珠更直接，也更刺耳。康熙沒有反駁，沒有發怒，在案後坐了下來，沉默了很久，最終說了一句：
“那就先試。先從直隸開始，選兩三個縣，試行攤丁入畝。旗地先不動，隻動漢人的地。開海通商的事，先在天津試辦。”
明珠和索額圖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再說別的。沒有人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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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康熙三十年春，一道“仿南方新政”的詔書從乾清宮發出。詔書上寫著：
“直隸試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天津試行開海通商，商船可出入港口；各府縣設立蒙學堂，兼學算術與滿漢文字。”詔書發出去之後，朝堂上安靜了幾天。然後反對的聲音開始陸續冒出來。
最先反對的是漢人地主和鄉紳。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的聯名書送到了通政司，聯名書上稱“士紳一體納糧，自古未有”，又稱“若此製推行，則讀書人將無顏麵對先聖”。
聯名書籤了上百個名字，大多是各府縣的鄉紳、緻仕官員和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康熙把那份聯名書放在案角，看了一眼，沒有批複。當天夜裡，他獨自坐在乾清宮裡，麵前攤著那份聯名書。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進了案上的匣子裡。
跟著是天津試行開海通商的消息。天津港原本就有一批靠走私發家的豪強，他們通過私自裝卸洋貨謀取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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