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路齊發肇興八年三月初八，漢中城北校場。
天還沒亮透，秦嶺的雪線在晨曦裡泛著一層淡青色的冷光。漢江上的薄霧正在散開，露出水麵上那些大大小小的渡船和排列在岸邊的輜重車隊。漢中城的北門已經從昨夜就敞開了，門洞裡透出來的火光在晨霧中映出一團橘黃色的暖暈。
整個漢中城都在動。八萬人的開拔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從三天前開始，各營就陸續領到了乾糧和彈藥，軍需官們騎著馬在各營之間來回穿梭，把最後一批燧發槍的替換零件和備用槍管分發到連一級。昨夜子時，夏國相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寅時造飯，卯時出發。
漢中軍的八萬人中，真正配了燧發槍和連珠銃的不到五萬，剩下的三萬多人手中還是火繩槍和冷兵器混編。
軍器監的產能還在往上爬，戴梓那邊每個月多出兩千支槍，但漢中的距離太遠，運輸線太長，新槍運到秦嶺腳下的時候往往已經是兩個月後了。
夏國相手裡隻有五萬人扛著新式火器，剩下的三萬用的是舊式火繩槍。但即便是扛火繩槍的那三萬人，也是他親手練了九年的兵——九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的骨頭硬起來，哪怕手裡拿的是一根燒火棍，夏國相也信得過他們。
胡國柱站在校場東側的土台上，手裡攥著一份行軍路線圖，正在跟幾個營校尉交代最後的事項。他要帶兩萬人從正麵出寶雞，牽製佟國維的注意力。
他的任務不是打贏，是拖住。隻要他把佟國維的主力釘在寶雞方向三天，夏國相的主力就能從留壩翻過山脊出現在關中平原的東側。他在圖上用炭筆劃了一條線：
“出城之後沿褒斜道北行，前軍不要打旗號，不要點火把，天亮之前過了石門就放慢速度，讓佟國維的探子看見你們。記住，你們要讓他們看見，但不能讓他們摸清楚你們到底有多少人。”
幾個校尉依次點頭，把圖上的路線默記了一遍，然後各自跑回了自己的營區。胡國柱把圖卷好塞進皮筒裡，翻身上了馬。他最後看了一眼漢中城北那麵在晨風中翻卷的周字旗，撥轉馬頭朝東麵的營區馳去。
卯時正刻，第一批隊伍開出了漢中北門。走在最前麵的是胡國柱的兩萬佯攻部隊，他們沿著褒斜道向北行軍，腳步整齊地踏在晨霧還沒散盡的山路上。
隊伍中段是四十門八磅長炮，騾馬馱著拆卸後的炮管和炮架，炮口用油布塞著以防山道上的碎石濺進去。
隊尾是輜重車隊，糧草和彈藥裝在平闆大車上，車夫們揚著鞭子催馬快走。兩萬人的隊伍在山道上蜿蜒成一條看不見尾的長線，深藍色的製服在晨光中時隱時現，像一條正從漢中城的北門緩緩流入秦嶺山腹的河流。
夏國相沒有去送胡國柱。他站在留壩前哨高台頂上，麵前站著六萬名即將翻越秦嶺的主力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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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壩的高台地三麵絕壁，隻有北麵一條坡道可以下去。從這裡翻過去，越過那道山樑，就從佟國維兩座營壘之間的縫隙裡穿出去了。
那條路他畫了十幾遍，今天終於要走它了。高台頂上的風比校場上大得多，吹得將服的衣擺獵獵作響。夏國相站在那裡，腰間那柄指揮刀的刀鞘被晨光照出一道細長的反光，落在地麵上跟著他微微晃動。身後那六萬人的沉默比風聲更重。
他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掃視著麵前那六萬張麵孔。夏國相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風把他的話送進了每一排人的耳朵裡：
“走吧。天亮之前翻過那道梁。”
六萬人開始移動。夏國相走在隊伍最前麵，腳下的路他閉著眼都能辨認出來——哪一步需要踩實、哪一步需要側著腳過去、哪一段崖壁要扶著石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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