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黃海初遇肇興八年三月十四，黃海。
黎明前的海麵上浮著一層暗灰色的薄霧，天和水的分界線模糊得像被誰用手指抹了一道。晨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鹹澀的水汽和一種濕潤的、正在膨脹的暖意。海麵上的湧浪不大，船身的起伏平穩而有規律，隻有到了船頭部位才會猛地翹起來又落下去，把浪花砸碎成白色的水沫，撒在甲闆上。
馬寶已經站在船尾樓上將近兩個時辰了。夜裡的海風把他將服的衣擺吹得貼在腿上，領口的銅扣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每隔一陣就舉起望遠鏡朝前方看一眼，海麵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墨色逐漸轉淡的天幕和偶爾從海麵下翻起來又沉下去的魚脊。
他昨夜沒有睡好，在艙室裡合了一會兒眼又醒了，乾脆披上衣袍上了甲闆。那時候北鬥還掛在天頂偏西的位置，如今它已經沉到西麵海平線上快要看不見了。
卯時過半，天邊裂開了一道縫隙，暗紅色的光從那裡滲出來，在海麵上鋪開一條窄窄的、正在變寬的亮帶。晨光把薄霧染成了淺橘色，然後又淡成了透明。視野在一點一點地擴大，從三五裡慢慢地伸展到七八裡、十幾裡。
馬寶把望遠鏡擦了一下鏡片重新舉起來，沿著東南方向的海平線緩緩掃了一圈。海麵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隻有海水、天空和遠處若隱若現的海鳥。
但他知道那些東西就在前麵，不會太遠了。海情司的情報上說登州港外有清軍戰船巡弋，每天例行出海巡邏一次，走的路線大概在他們目前航向偏東二十裡的位置。今天天氣好，海麵上的能見度比往常高得多，他隻需要耐心等著，等著那條船出現在天亮之後第一縷完整的日光底下。
辰時，船隊左前方的瞭望手喊了一聲：“前方有船。”
那聲音從桅杆頂上落下來的時候馬寶已經舉起瞭望遠鏡。海天相接處出現了兩個黑點，比豌豆略小，在晨光中緩慢地移動著。它們正在朝南航行，方向與馬寶的艦隊形成了一個斜角，按照這個趨勢再過不到兩刻鐘就會迎麵相遇。
馬寶透過鏡筒看著那兩個黑點逐漸變大，輪廓從模糊的灰色塊狀物漸漸顯露出桅杆和船身的形狀。兩艘清軍護衛艦，吃水不深，船舷兩側各有四門炮，桅杆上掛著藍白色的信號旗，旗麵在晨風中翻卷著。
它們沒有改變航向，沒有派出警戒船，甚至沒有注意到前方海麵上正在展開的大幅陣型。大約以為遇到了南方的商船隊。
馬寶放下望遠鏡，轉身對站在身後的副將說了幾個字：“收口袋。”
命令以旗語和號角聲迅速傳遞到各艦。艦隊的陣型從雁行逐漸轉變為橫隊，左右兩翼微微前出，向兩側展開成一道弧線。兩翼加速前出，從東西兩個方向朝那兩艘清軍護衛艦的後方切過去。
弧線的開口正在從兩側收攏，像一隻正在合攏的鐵鉗。整個動作安靜而迅速，海麵上隻有帆布吃滿了風時發出的緊繃聲和船頭劈開水麵的持續嘩響，八十艘船在晨光中無聲地調整著各自的位置，像是海水本身正在改變流向，把兩隻小得多的船圍在中央。
清軍護衛艦直到左翼的船隻出現在它們的側前方時才開始有所反應。有人開始在甲闆上跑動起來，旗號變了，船身猛地向右轉向試圖掉頭。但右翼的船隻已經從另一側壓上了，兩艘護衛艦的退路被徹底堵死了。它們像兩隻被圍在淺灘裡的魚，無論往哪個方向撞都會撞上鐵灰色的船壁和黑洞洞的炮口。
其中一艘試圖加速從正前方突圍，迎頭撞上了旗艦所在的中路艦隊。馬寶沒有下令開炮，那艘船正在筆直地朝旗艦衝過來，船頭的炮口冒出了一團白煙，緊接著鐵彈拖著低平的弧線飛了過來，落在旗艦前方幾丈外的海麵上，濺起一道水柱。距離太遠，彈道偏了不止一船身。
馬寶仍然沒有說話。等兩船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百丈時，他才開口對前甲闆的炮位說了一句：
“三門主炮，齊射。”
第一發鐵彈落入船頭前方十餘丈處的海水中，帶起的水柱還沒落下，第二發已經擊中了甲闆邊緣的舷闆，把一塊厚木炸成了碎片。碎片飛濺出去的時候第三發命中了桅杆的底部，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比尋常木頭斷裂的聲音更悶、更深，夾雜著繩纜綳斷的尖銳彈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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