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登州肇興八年三月十五，登州外海。
東南風從黎明就開始颳了，到了午時變得越發穩定，把海麵上的碎浪吹成一層細密的白沫，貼在水麵上朝西北方向滑過去。
馬寶的艦隊在晨光中出現在登州港外的海平線上，八十艘戰船排成一道延綿數裡的橫線，船帆從桅杆頂端一直垂到甲闆，在風中鼓脹得鼓鼓囊囊的，齊刷刷地朝北方湧來。
富察·明德已經等了整整一夜。他沒有進艙休息，從昨天午後收到消息開始就一直站在“鎮海”的船尾樓上。
夜裡海麵上起了霧，什麼都看不見，他仍然站在那裡，麵朝南方，手搭在欄杆上。參將幾次過來勸他進艙歇一歇，他隻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天亮之後霧散了，海麵上先是一片空蕩蕩的灰藍色，接著他看見了那道正在浮起來的線——船的桅杆尖先是像一根根豎在海麵上的針，然後慢慢變成一排正在長高的灰牆。
他數了數那些桅杆，數到六十的時候就不再數了。“傳令各艦，升起戰旗。炮手就位。”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平穩，和平時下令練兵時一模一樣。
“鎮海”的桅杆上升起了一麵正黃旗，旗麵上綉著一條金龍。緊接著陣型中其餘二十九艘船的桅杆上也陸續升起了各自的旗號，藍白色的信號旗在主桅的頂端交替翻卷著傳遞命令。
清軍水師的三十艘船在登州港外十裡處擺出了一個半圓形的防禦陣型，兩列橫隊前後錯開，每艘船之間的間距比尋常更近，船首朝外，船舷側對著南方。最外層是十艘較小的護衛艦，負責承受第一輪衝擊；內層是二十艘主力戰船，分為兩列，像兩道正在合攏的門，把中間的縫隙收得越來越窄。
午時三刻，大周艦隊進入了登州港外十五裡的海域。兩軍之間的距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短，海麵上的風把雙方的旗號吹向同一個方向。馬寶站在旗艦的船尾樓上望著前方那道正在逐漸清晰的清軍防線，把望遠鏡收進皮套裡掛在腰間，然後開口對站在身側的副將說了一句話：
“中路突擊，兩翼包抄。不要放走一艘。”
紅色信號旗從旗艦的桅杆上升了起來。艦隊的兩翼同時加速前出，中路的二十艘戰船保持著穩定的航速朝清軍陣型的正中央壓過去。東南風從右後方吹來，船速在滿帆狀態下接近了極限，船頭劈開的浪花從白色變成了淺藍色，在海麵上拖出一道道平行的航跡。
清軍防線最前方的十艘護衛艦已經開始調整炮口的仰角，炮手們蹲在炮位後麵，火繩已經湊近了引火孔，隻等一聲令下。明德沒有下令開炮。他還在等。等到距離縮短到五裡之內，等對方的陣型完全展開，等他手裡的炮火在對方的第一排戰船進入有效射程之後再打出去。七裡,六裡,五裡。
明德看著那支正在逼近的灰色艦隊，又看了一眼左右兩翼那些正在從側麵合攏過來的大周戰艦。兩翼的速度比中路更快，它們已經越過了清軍防線的側翼位置，正在朝陣型的後方兜過去。如果他再不行動，整個陣型會被從三麵包圍，到時候連撤退的路線都會被切斷。“開炮。”明德說。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確認一件早就決定好了的事情。
“鎮海”右舷的炮火最先響了。緊接著清軍陣型中其餘二十九艘船的側舷炮火也依次炸開，白煙從每一艘船的船舷側麵噴湧出來，在登州港外的海麵上騰起一片連綿不絕的濃霧。鐵彈從濃霧中鑽出來，拖著低平的弧線飛向大周艦隊的中路。
第一輪齊射的大部分炮彈落入了海水之中，在周軍戰船前方的海麵上濺起一片密集的水柱。水柱高矮不一，最高的有十幾丈，最低的隻有幾尺，像一排被同時拔起來的白色柵欄，在船隊前方立了一瞬就碎了。但也有幾發命中了目標。
一艘沖在最前麵的大周戰船被兩發鐵彈同時擊中了船頭，木闆炸裂的聲音隔著幾裡都能聽見，船首的形狀在一個呼吸之間變了樣，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掉了一大塊。船身猛地頓了一下，航速驟降，甲闆上有人影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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