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寶雞佯攻肇興八年三月十二,寶雞城外。
褒斜道北口的晨光剛剛鋪開,薄霧還貼著麥田的地麵沒有散盡。胡國柱勒住馬,望著前方那座城池。
寶雞縣城並不大,周長不過二裡七分。但它的地勢卻讓所有從南麵來的人都要多看幾眼——城北是隆起的陵塬,一道台地從北麵壓下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按在城池的後背上。城牆不是四四方方的,而是一個向北突出的“凸”字形,凸頭枕著北坡向南傾斜。東麵是金陵河,西麵是玉澗河,南麵是滔滔渭水。前渭水、後陵原、左金陵、右玉澗,三水環抱,背靠山塬。“自古稱嚴邑焉”。
胡國柱在馬背上沉默地看了很久。難怪佟國維會把寶雞當回事——這座城的地形確實險要,三麵環水,一麵靠塬,想要合圍幾乎不可能。城牆上築有炮台八座,箭樓三座,城門三處——東門“迎恩”,西門“來遠”,南門“解阜”。北麵沒有城門,隻有一座名叫“風匣城”的甕城,踞於北坡之上。
他身後,兩萬人正在從山道口湧出來。燧發槍手的隊列在麥田中展開,四十門八磅長炮被騾馬拖著從山道上挪下來。他在距離寶雞城約三裡處勒住了馬,望著那道灰黃色的城牆和城牆後麵隆起的陵塬,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
“傳令各營,在城外三裡處展開陣型。燧發槍手排成三列橫隊,炮營在陣前架設炮位。全軍擺出進攻架勢,讓對方看到咱們有多少人。”
兩萬人的部隊在平原上拉開將近一裡半寬的正麵。燧發槍手的深藍色製服在晨光中連成一片,鐵灰色的槍管從肩頭斜伸出來。騾馬拖著幾輛空車在陣前來回跑動,揚起的塵土浮起來,在無風的晨光中聚成一道淺灰色的煙幕。從城頭上望過來,這支隊伍看起來至少有三四萬人。
寶雞城牆上出現了動靜。城門樓上的哨兵看到了平原上正在展開的深藍色隊列,正在返回報告。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城牆上的人影明顯增多了。
垛口後麵站滿了人,有人正在往城牆上搬運火藥桶和彈藥箱,有人在調整炮位的角度。城樓上的綠營旗被升到了桿頂展開來。胡國柱在望遠鏡裡看到了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看到了城頭上的旗號,也看到了城門仍然緊閉著。
“炮營開火。打城門樓上方的瓦頂。先打三輪,打完停手,等他們還擊。”
四十門八磅長炮在陣前一字排開。第一輪齊射的鐵彈越過麥田落在寶雞城門樓前方的地麵上,在城牆根下砸出幾十個彈坑,碎土和草屑從彈著點飛濺開來。第二輪齊射的落點前移了約五十步,鐵彈打在城牆上,在牆麵上留下灰白色的凹痕,碎石的粉末飄散開來,落在城牆根下的泥土裡。第三輪齊射打在了城門樓上方,瓦頂被掀飛了好幾片,木質的簷角被打斷了一截,碎裂的木闆從高處落下來砸在城牆根下。
城頭上的清軍炮手開始還擊了。八座炮台依次吐出白煙,鐵彈越過城牆落在周軍陣前約三百步的麥田裡。炮聲從城頭各處傳來,但由於城牆呈“凸”字形,各處炮台的射界並不均勻——突出的北牆和兩側的城牆形成了交叉火力,從南麵進攻的任何部隊都會同時暴露在多個方向的炮火之下。清軍炮手的射速比周軍的慢得多,裝彈和瞄準都顯得遲緩,但依託城牆和炮台的掩護,他們的射擊精度並不差。
胡國柱看完了這一輪還擊,大緻判斷出城頭清軍的炮術水平,沒有多做評價。
午時,一匹快馬從寶雞城的西門出去了。那匹馬沿著城牆外側的土路向西跑去,繞過幾處村莊消失在麥田深處——那是通往西安的方向。胡國柱在望遠鏡裡看著那匹馬跑遠,放下鏡筒。
“他去西安報信了。傳令各營,擺出長期圍攻的姿態。營盤紮大一些,帳篷間距拉開,火頭軍的竈台多架一倍。讓騾馬拖著炮在陣前來回走動,把塵土揚起來。從城頭上看,咱們至少要有五萬人的規模。”
當天下午,胡國柱讓燧發槍手調整了陣型——一部分兵力從陣前移動到陣後,另一部分從陣後補充到陣前,讓城頭看起來像是正在部署新的進攻方向。騾馬拖著幾輛空車在陣前跑了一個來回,揚起的塵土在平原上拖成一道灰白色的尾巴。
炮營每隔一個時辰就打一輪齊射,打完就換一個位置重新架炮,讓城頭上的清軍無法判斷炮位的確切位置。從寶雞城頭望過來,城外的周軍一直在移動、一直在調整、一直在準備進攻,但始終沒有真正攻上來。城內的守軍被這種持續不斷的動靜壓得喘不過氣來,換防的頻率從一天兩次變成了一天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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