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攻破城牆肇興八年三月三十，西安城西，黎明前最暗的時刻。
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從終南山方向吹來的夜風裹著乾燥的塵土氣味，掠過麥田，撞在西牆的牆麵上。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亮著一盞燈籠，火光在夜風中明滅不定，把城牆的輪廓照成一截截斷斷續續的暗黃色線條。那些燈籠的間距不勻，有幾盞已經熄滅了，大約是燈油燒盡了還沒來得及換，留下的缺口處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整片濃稠的、沒有邊界的黑暗。
夏國相站在炮陣後方的那處土墩上，麵朝城牆的方向。他的衣擺在夜風中被吹得貼在小腿上，將服的領口翻起來遮住了半截下巴。
他身後的炮營陣地上，二百三十門炮已經全部裝好了彈，炮手們蹲在各自的炮位旁邊等待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騾馬的鼻息聲都被布條紮住了嘴。整片營地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保持著一種異樣的安靜，像一隻正在收緊所有肌肉的猛獸，每一寸身體都已經蓄滿了力，隻等鬆開的那一瞬。
夏國相已經在土墩上站了將近一個時辰了。他提前上了土墩，目光始終落在西牆那道被打了整整兩天的裂縫上。在夜色中他看不見那道裂縫的具體位置，但他知道它在哪裡——安定門北側約六十步處，在那兩盞燈籠之間的缺口處，那道裂縫應該已經貫穿了整段牆體。
寅時三刻，東麵的天際線開始從墨黑轉為深藍。城牆的輪廓從黑暗中浮出來，先是灰色的牆頂線，然後是垛口的鋸齒形狀，然後是那段被炮火反覆命中的牆麵——它比其他牆麵更暗一些。那道裂縫在晨光中逐漸清晰，從城樓底部向下延伸，像一條從牆角向上爬行的蛇，越往上越細，越往下越寬。
夏國相看了一眼天色，然後開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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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炮。”
二百三十門長炮幾乎同時開火。炮聲在黎明前的寂靜中炸開，像一整塊天幕被人從中間撕開了。白煙從炮口噴湧而出，在陣前形成一道厚實的煙牆，被晨風斜斜地推向東麵。鐵彈拖著低平的弧線飛向西牆，密集地落在那段已經被打了兩天的裂縫上。
夏國相下令把炮口統一對準那段裂縫所在的區域，每一輪齊射都打在同一位置，精度在持續修正中被漸漸推進到極限，那道裂縫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
第一輪齊射過後牆麵上的裂縫增寬了大約兩指。
第二輪齊射過後裂縫的邊緣開始崩落碎土。
第三輪齊射過後牆體從內向外鼓起了一層，像一塊被反覆摺疊的布料終於撐到了它的極限。
第四輪齊射過後一聲低沉的悶響從城牆內部傳了出來，不是炮聲，是牆體內部夯土層斷裂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地底深處折斷了一根巨木的橫樑，緊接著一大塊夯土從牆體上剝落下來，重重地砸在城牆根下。
城頭上的清軍開始還擊了。但這一次的還擊明顯比前兩天更急促、更雜亂。白煙從垛口間噴出來，有的炮位甚至沒有對準方向就把炮打響了。
城牆上有人影在跑動，從那段裂縫附近的垛口後麵沿著城牆內側的台階往下跑，有人在喊什麼，隔著三裡遠的炮聲聽不清喊的什麼，但從那些跑動中的人影來看，城頭上的清軍已經失去了統一的指揮——有人在往東跑，有人在往西跑，有人蹲在垛口後麵一直朝城下射擊但沒有擡起頭來看炮彈的落點。
西安城內，西牆內側，伊勒圖站在城牆根下的台階旁邊，麵前站著三百名滿洲正兵，排成三列橫隊，堵在缺口正後方的巷口處。他們已經在那裡站了一個多時辰了，從天色還沒有轉亮的時刻就站在了那個位置。
伊勒圖站在隊列前方，手按在佩刀刀柄上，望著麵前的牆體。牆麵上那道裂縫正在從外向內貫穿，碎土不斷地從裂縫邊緣掉落下來，在城牆內側的地麵上堆成了一道矮坡。他身後的滿洲正兵沒有人說話。
有人把火繩槍橫握在胸前，有人把弓箭從背上取下來搭在手中，有人低著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麵。整個巷口安靜得像一條已經乾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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