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西牆血戰肇興八年三月三十，西安城西，辰時。
晨光已經完全亮了，但城內的街道上仍然浮著一層灰黃色的塵土，那是城牆崩塌時騰起來的碎土粉末。
碎土飄散在空氣中緩慢地沉降著，落在屋頂、牆根、街麵上，落在那支正在沿主街向前推進的燧發槍手肩上和槍管上。地麵上的碎磚和夯土塊在靴底下滾動著，每一步踩上去都會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是踩在一片剛剛冷卻的爐渣上。
李定邦走在隊伍最前麵，左臂上紮著一條暗褐色的布條，血已經從布條邊緣滲了出來，在深藍色的衣袖上洇開了一小片。他用右手握著佩刀，刀尖朝下，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液體，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濕潤的暗光。
他身後跟著大約兩千燧發槍手，沿主街兩側展開成散兵線，槍口朝前，保持著一定的推進節奏。從缺口湧入之後的混亂已經過去了，後續部隊正在通過缺口填進來，而他已經帶著先頭部隊推進到了主街的第一個路口。
前方大約兩百步處，清軍的街壘橫在主街中央，沙袋和鐵桶堆成兩道矮牆，後麵有人影在移動。佟國維的第二道防線就在那裡。
李定邦在路口的牆根處停下腳步，側身貼著牆壁朝街壘方向觀察了片刻。街壘的正麵大約能同時站五六個人，後麵的人影在移動，大約有一千人在沙袋後麵列陣。他能看到火繩槍的槍管從沙袋的縫隙間伸出來。他的隊伍目前隻有兩千人，後續部隊還在通過缺口，還需要至少兩刻鐘才能全部抵達。他不能等，如果等到伊勒圖的滿洲正兵重新集結完成，這道街壘就會更難突破。
“第一隊，從左側巷子繞到街壘側麵。第二隊在這裡架槍，壓製正麵。等第一隊到位之後再集中火力打正中央。”李定邦轉身對身後的兩名校尉說。
兩名校尉各自帶隊去了。從缺口處湧入的部隊越來越多，隊伍正在各條巷口中分散開來，朝著街壘的兩側和縱深方向滲透。燧發槍聲從巷口深處傳來，持續不斷，混著從更遠處傳來的刀劍碰撞和喊叫聲。李定邦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側耳聽著左翼巷子裡的槍聲節奏，等到那聲音比方才更密了一些之後，他朝身後的燧發槍手舉了一下手：“架槍，打正中央。”
他身後的燧發槍手開始從兩側牆根處探出身來，朝街壘方向射擊。鉛彈密集地打在街壘上方的沙袋堆上，把袋口打穿了幾個洞，沙土從破口處流出來在沙袋外側堆成了幾道細小的褐色土堆。街壘正麵的清軍開始朝兩側回擊。燧發槍手在牆根和巷口之間來回移動著位置，盡量讓自己不暴露在同一位置太久。清軍的火繩槍在射速上處於劣勢，每次裝彈需要的時間讓他們的射擊節奏明顯慢於燧發槍手，但他們在街壘的掩護下相對安全，可以更從容地瞄準。
第一隊從左側巷子繞到了街壘側麵之後開始射擊。燧發槍的排槍從側麵同時打進街壘後方，清軍的陣型在側射火力下出現了混亂。沙袋後麵的人開始朝射擊方向跑動，有的試圖從街壘側麵繞出去迎戰，有的在跑動中倒下了。李定邦聽到側翼傳來的排槍聲之後帶隊從正麵壓了上去。燧發槍手從牆根處衝出來，在街道上展開成兩排橫隊，邊推進邊以三段擊節奏交替開火。第一排打完之後蹲下裝彈，第二排上前補位，第三排再上前補位，保持著持續的火力壓製。
街壘正麵的清軍開始後撤了。有人從沙袋後麵跳出來朝後跑，有人還在朝側麵放槍但已經被來自兩個方向的火力夾擊著，有人把火繩槍扔在了地上。
李定邦跨過被推倒的沙袋堆時，他看到了街壘後方的情況——地麵上散落著火繩槍和彈藥袋，幾具穿著深藍號衣的屍體倒伏在沙袋和鐵桶之間的地麵上，有的仰麵朝天，有的蜷縮成一團，有的半趴在地上，旁邊的地麵上還有幾道暗紅色的拖痕。街壘後方的主街延伸向城中心方向，街道兩側的房屋都關著門窗，有幾個窗戶裡有人在往外看，又縮了回去。
李定邦沒有讓隊伍停下來打掃戰場。他讓部隊越過街壘之後繼續沿著主街向前推進，同時派人返回缺口處傳遞消息：
“主街第一道街壘已破，周軍正在向城中心方向推進，後續部隊加速通過缺口，儘快跟上。”
傳令兵穿過正在湧入缺口的後續部隊，沿著來時的方向朝著城外跑去，腳步在碎磚和夯土塊上踩得飛快，每一步都帶起一片灰黃色的塵土。
西安城內，佟國維站在城中心鼓樓的二層平台上，麵朝西麵，看著主街方向正在接近的燧發槍手隊伍。伊勒圖站在他身旁，顴骨上的那道舊刀疤在晨光中顯得比平時更淡了，大約是因為失血。
他的左臂也被劃了一道口子，已經被包紮過了，包紮的布條從袖口露出來一截，纏得並不整齊，邊緣翻卷著，在風中微微晃動。街壘被突破的消息剛剛送到，比佟國維預想中來得更早。他沒有看向伊勒圖，目光仍然望著主街方向那些正在沿街推進的深藍色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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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還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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