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四月十二，西安城，滿城將軍衙署。
南京來的信使是在午後進城的。那匹馬從安定門進來的時候渾身是汗，馬蹄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幹泥，騎手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臉上的汗水混著塵土，在下頜處凝成一道道淺灰色的細線。
他沿著主街一路跑到滿城門口才勒住馬，馬匹在原地打著轉，鼻孔一張一合地噴著粗氣，腹部兩側的汗痕已經把馬鞍的肚帶濕透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文書，封麵上寫著“軍機委員會急遞，呈夏國相將軍親啟”一行字，字跡是方光琛的手筆，端正而勻停，每一個字的間距都幾乎相等，像是在寫這些字的時候刻意保持了同一種節奏。
信使被帶進將軍衙署的時候，夏國相正在和胡國柱商議乾州的軍事部署。夏國相接過來拆開火漆，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來，他的目光在信紙上移動，從頭到尾沒有露出任何多餘的表情。他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回封套裡，遞給了站在旁邊的胡國柱：
“陛下的旨意，你看看。”
胡國柱接過去展開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信紙上遊走，看到“胡國柱率四萬大軍留守關中經略陝甘全境”那行字的時候，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隻是把那張紙放在桌麵上，視線落在紙頁上那些熟悉的字跡上。那些字跡是吳世璠親筆寫的，筆鋒的走向他在當年貴州軍中見過無數遍——在那些深夜送進他營帳的手令上，在那些寫在城牆裂開的磚縫之間的指令上。那時候他們困守貴陽，清軍三路壓境，城中斷糧，城牆上的夯土在炮擊中一層一層地剝落。
吳世璠那時候不到十七歲，站在城牆上的背影瘦削得像一把隨時會被風刮斷的舊刀，但那把刀始終沒有斷過。城中斷糧二十三天，糧食一天比一天少，到了第二十天的時候連城牆根下的草根都被人挖來煮了湯喝。炮擊每隔三天來一次，清軍把城北的山頭佔了，從高處往下打鐵彈，城牆的包磚被一塊一塊地砸下來。
城牆上的人輪流守，傷了的下不去，沒傷的睡在牆根下麵，醒了就接著打，兵士和百姓都在消耗，城中能拿得動兵器的人越來越少。吳世璠派人來找他的時候他正蹲在城東門的台階下麵包紮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血還沒完全止住，吳世璠的傳令兵穿過巷子跑過來，在台階上麵喊了一聲“將軍，陛下要見你”。
他當時正蹲在城東門的台階下麵包紮自己手臂上的傷口，血還沒完全止住，布條從傷口處纏到小臂，繞了三圈，每一圈都在滲出暗紅色的液體。他聽見傳令兵的聲音之後站起來，穿過正在撤換的士兵隊伍，穿過那些抱著孩子的婦人，穿過城牆內側那道不斷有碎土掉落的台階，走進吳世璠臨時設在一處民居裡的指揮所。
吳世璠站在一張攤開的地圖前麵，地圖的邊緣被灰塵蓋了厚厚一層，他拿袖子擦了一下才看見上麵的路線。吳世璠沒擡頭，直接跟他說了一句：
“北麵清軍的糧道在三十裡外，他們每隔五天從運糧。你帶人出城，把那條糧道斷了。”語氣不大，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不需要重複確認的事。胡國柱也沒問他怎麼斷、帶多少人、什麼時候出發——他隻說了一句“什麼時候走”。吳世璠說：“今晚。”
那天夜裡他帶了三百二十人出城。走的是南門，繞了一個大圈，踩著結了霜的草根和凍裂的土塊，在夜色的遮掩下貼著山腳摸了三十裡。天亮之前摸到了清軍的糧道旁邊，那些糧車排在官道上，車夫縮在車底下睡覺，押運的兵士靠在車輪旁打著盹。他把人分成了兩隊，一隊繞到糧道前方設伏，一隊從側麵接近那些糧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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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下命令點火，是第一個把火把扔進第一輛車上的，火光亮起來的時候他沒有回頭，轉身沖回了夜色的深處。那一夜燒掉了十七輛糧車。回來的時候隻剩下不到一半的人，有的倒在糧道上了，有的在山路上被清軍的追兵截住了，有的在回程的路上再也沒有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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