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重複的。
一名綠營軍官從城門洞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綠營號衣,沒有戴頭盔,頭髮用布條束在腦後,腰間掛著一柄佩刀,刀鞘上銹跡斑斑,已經很久沒有打磨過了。
他身後跟著幾名兵士,手裡沒有兵器,隻舉著一麵白旗。那麵白旗是用一塊舊布綁在一根竹竿上做成的,布麵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撕裂了,邊緣的紗線散開成一束一束的,像幾縷正在飄散的舊棉絮。
那軍官走到弔橋邊緣停下,朝著夏國相的方向拱了拱手。他的聲音不高,但晨光中安靜,隔著一道護城河也能聽清他的話:
“潼關守備綠營把總陳貴,奉命駐守潼關。佟將軍在四天前率滿洲兵和一部分綠營過了黃河去太原,留下了我們五千人守關。他走的時候說援軍會來,讓我們守住了。我們等了四天,沒有援軍。城裡的糧草隻夠吃半個月,火藥不到平時的一半。又聽說大周的兵不殺降兵,所以……”
他停了一下,在短暫的沉默中,他身後的綠營兵都安靜地站著,沒有催促,沒有附和,沒有出聲。他繼續說下去:“所以我們把城門打開了。請將軍入城。關內的一切物資都在,我們沒有動過。”
夏國相聽完了他的話,沒有立刻回應。他看了看城門內側那些正在往外看的綠營兵——有人靠在城門洞的牆麵上,有人蹲在牆根下,有人低頭用靴尖在地上劃著圈。
他們的姿態和清軍不同,每一個人的腰闆都是塌著的,肩膀是鬆著的,所有的抵抗意誌都被那個“沒有援軍”的事實消磨殆盡了。他們不是投降,他們隻是不想白白去死。
夏國相把目光從那些麵孔上收回來,對傳令兵說了一句:
“傳令全軍依次入關。炮營先過,輜重最後。入城之後各營不得擾民,不得擅入民宅,違者軍法從事。”
他說完之後策馬朝城門走去。馬蹄踏上弔橋的時候,橋麵的木闆在他馬蹄下發出沉悶的響聲。有幾塊木闆已經鬆動了,踩上去會往下沉一寸,他能感覺到馬蹄下麵的木闆正在微微彎曲,露出底下的鐵鏈。他穿過了弔橋,穿過了城門洞。光線從明亮轉為昏暗,又從昏暗轉為明亮,潼關內部的街巷出現在他麵前。
街道不寬,兩側的房屋低矮而密集,灰瓦覆頂,夯土砌牆,街麵上空無一人,門窗緊閉著。他能感覺到那些門闆後麵有目光正在看著他,但沒有人走出來。
街道盡頭,有幾個老人站在自家門檻上朝他的方向望著。沒有人走近,沒有人離開。城門內側的空地上,那些投降的綠營兵正在被集中看管。兵器堆在城牆根下——火繩槍、腰刀、長矛、幾麵疊好的旗幟——在牆根下堆成幾堆。
夏國相騎馬穿過街道,從南門入,北門出。出北門的時候他在門洞裡麵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潼關內的街巷,然後策馬走出了關門。官道從潼關的北門延伸出去,穿過丘陵之間的平緩地帶,朝著河南方向延伸。他的隊伍正從他身後依次穿過關門,腳步聲和車輪聲匯成一片持續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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