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東出潼關肇興八年四月二十，西安城，卯時。
天還沒全亮，西安城東門的甕城裡已經站滿了人。燧發槍手排成六列縱隊，從甕城內側一直延伸到城門洞外麵的弔橋，鐵灰色的槍管在晨光中泛著暗沉沉的啞光。
炮營的騾馬隊拖著一百二十門長炮排在隊伍中段，炮管被拆卸後捆紮在馱架上，炮架和彈藥箱裝在平闆大車上，車輪的輪轂上還沾著前天從渭南官道上帶回來的幹泥。
輜重隊排在最後，糧草、火藥、鉛彈、帳篷、備用槍管和替換炮架裝了幾十輛大車，車夫們坐在車轅上低聲交談著，皮鞭收在手裡。從滿城到東門，兩萬人的隊伍沿著西安城的主街排成了一條長線，在還沒有完全亮透的天色中像一條正在流動的深藍色河流，從城中心緩緩流向城門方向。
夏國相騎馬從滿城出來的時候，街道兩側的百姓已經在那裡站著了。他們站在自家門檻上、牆根下、台階上，在天還沒有亮透的時候就出來了，在晨光中安靜地站著，沒有人說話，沒有人高聲交談，隻有偶爾幾聲咳嗽和衣服摩擦的細響。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路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扶著牆根站著。他的腰已經佝僂了，身子清瘦，但目光在晨光中仍然銳利。當夏國相策馬經過他麵前的時候，他朝那個方向微微躬了一下身，沒有出聲，又直起腰來。
夏國相沒有停馬，但他看見了那個老人彎腰的弧度——那是一個在清廷統治下活了大半輩子的漢人，在親眼看著清軍旗號從這座城牆上降下去之後，對一個正在騎馬走向東方的周軍將領彎下了腰。
他回頭看了一眼西安城的東城牆，城牆在晨光中泛著灰黃色的光澤，城樓上的周字旗在風中翻卷著。他看了片刻，然後撥轉馬頭，朝著官道延伸的方向策馬而去。兩萬人在他身後跟著邁開了步子，深藍色的製服在晨光中連成一道正在移動的長線，穿過城門洞，穿過弔橋，穿過護城河外側那片剛剛開始泛綠的麥田，一路向東。
從西安到潼關的官道沿著渭河南岸延伸，二百四十裡的路程，隊伍走了三天。第一天傍晚在渭南城外紮營，渭南縣城很小，城牆低矮，城中的官吏看到周軍的旗號後打開了城門，送出了幾車糧草和草料。
夏國相沒有進城，讓部隊在城外紮營，補充完給養後第二天繼續前進。第二天中午，官道兩側的地形開始變化，從平坦的麥田逐漸變成起伏的丘陵。
秦嶺山脈的東端餘脈在右側若隱若現，山峰連綿著向東南方向延伸，山脊線上覆蓋著一層暗綠色的植被，鬆樹和柏樹的輪廓在山坡上層層疊疊地排列著，像一道正在被推開的波浪。
官道沿著山腳和渭河之間的狹窄通道向東延伸，路麵從平整的夯土變成了碎石和沙土混合的路麵。隊伍的行進速度慢了下來，燧發槍手們調整了步伐，有人把槍從肩上卸下來橫托在手臂上走，有人在拐彎處側著身子通過收窄的路段，騾馬的蹄子在碎石路麵上打著滑。
夏國相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鞭繩纏在手腕上鬆了又緊，目光始終落在他前方那片正在收窄的通道盡頭，每一處山體的皺褶都在他的視線中被重新掂量過，他在心裡估算著道路能夠容納多少人同時通過的極限寬度。
第三天清晨，隊伍繼續出發。天剛亮的時候官道在一處山嘴處拐了一個彎，拐過那道山嘴之後，潼關就會出現在視野裡了。夏國相勒住了馬，在拐彎處停住，讓前軍放慢了速度。
他側過頭，對跟在身後的傳令兵說：
“讓斥候先過去，看清楚關上的情況再報。不要靠近城門，看旗號和城牆上的炮位就行。”
傳令兵撥馬向前方跑去。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馬蹄聲從前方傳來。一名斥候策馬從山嘴處轉回來，在夏國相麵前勒住馬：
“將軍，潼關城門關著。城牆上約有三四百人，全是綠營號衣，沒有滿洲兵旗號。弔橋收起來了，護城河水深大約齊胸。城牆上的炮位空著，沒有架炮。關前沒設拒馬，也沒挖壕溝。”
夏國相沒有立刻回應。他策馬朝前走了幾十步，轉過那道山嘴之後，潼關的輪廓完整地出現在他麵前。城牆橫亙在官道上，灰黃色的牆體在晨光中泛著一層乾燥的亮，東麵的城牆緊貼著秦嶺的山腳，西麵的城牆延伸到渭河岸邊，整個關隘像一道被嵌進山體和河流之間的鐵鎖。
城牆的高度大約兩丈出頭，比西安城矮了一截，但兩側的地形把它托舉了起來，讓它看起來比實際高度險要得多。渭河在關北流過，河床寬闊，水麵泛著渾濁的淺黃色，在關前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段天然的護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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