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興八年三月二十，徐州東門外。
天還沒亮透，徐州東門的弔橋已經放下來了。四萬人的隊伍在晨光中穿過城門洞，沿著運河東岸的官道向北行進。
燧發槍手走在前列，連珠銃手夾在隊列中段，炮營拖在後麵，輜重隊排在最後。馬蹄和靴子踏在官道的地麵上，腳步聲和車輪聲匯成一片持續的響聲，從徐州城外的麥田一直延伸到運河岸邊。
晨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帶著河水的氣味和泥土正在解凍的氣息，把旗幟吹得翻捲起來，把士兵們深藍色的衣擺吹得貼在小腿上。
彭宗堯騎馬走在隊伍中段，腰間掛著一柄從徐州府庫中取出的佩刀，刀鞘上還帶著新磨的痕跡。他寬肩膀厚胸膛，左臉有一道從眉梢到下巴的刀疤，是肇興四年跟著柯三畏守淮河時留下的。那道疤在他臉上已經四年了，顏色從暗紅褪成了淺白，但印子還在，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啞光。他望著前方官道延伸的方向，運河在左側時遠時近，水麵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沉的銀灰色，河岸兩側的柳條已經冒出了新芽，細嫩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擺動著，在初春的日光中泛著一層淡淡的綠意。
他出發之前心裡想的是柯三畏那句話——“你走東線，目標是濟南。”
他帶走了四萬人，柯三畏帶走了八萬。兩支隊伍在徐州城外分道揚鑣，一個向西，一個向東。他知道柯三畏往西打的是什麼，也清楚自己往東要麵對什麼——沒有重兵據守的堅城，沒有滿洲八旗的精銳騎兵，隻有散落在各府縣的綠營兵，加起來不到兩萬，火繩槍對燧發槍，三成對八成。
山東在他麵前是敞開的，像一個還沒有被碰過的布袋子，袋口已經鬆了，隻要伸手進去就能拿到裡麵所有的東西。
他們走的是運河東岸的官道。運河是連接南北的水路大動脈，從徐州向北經台兒莊進入山東，沿途經過嶧縣、滕縣、兗州、濟寧、泰安、濟南。官道沿著運河的走向延伸，地勢平坦，視野開闊。初春的麥田在運河兩側鋪展開來，剛剛返青的麥苗齊刷刷地冒出土麵，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白光。官道路麵被往來的車馬壓得很實，踩上去有一種硬邦邦的踏實感。
彭宗堯在出發之前就已經把這條路研究清楚了——沿途要經過的所有縣城和集鎮的位置、駐軍人數、城牆高度、補給點的分佈，全部標註在一幅行軍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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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兒莊守軍五百，嶧縣守軍三百，滕縣守軍八百，兗州府城兩千，濟寧州一千五百，泰安州一千，濟南府城四千。加起來不到一萬兩千人，分散在數百裡的官道上，無法集中兵力進行有效抵抗。
山東清軍的火器裝備率很低，大部分人還在用火繩槍，燧發槍的換裝率不到三成，沒有像樣的騎兵，也沒有成建製的炮兵。彭宗堯合上地圖，把它卷好塞進皮筒裡。
隊伍沿著官道向北推進，運河的水麵在官道左側時近時遠。初春的麥田在運河兩側鋪展開來，剛剛返青的麥苗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白光。
遠處的村莊在晨霧中露出灰黑色的屋頂輪廓，村口的樹木剛冒出嫩芽，細細的枝條伸向天空。官道兩側的村莊在隊伍經過時變得安靜下來，雞鳴聲停了，狗吠聲也停了，隻剩下車輪碾過路麵的持續響聲和士兵們腳步踏在地麵上的節奏。
有人從田埂上直起腰來望著官道上正在移動的隊伍，有人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門口，有人站在路邊看著那些扛著燧發槍的兵士從麵前經過，目光跟隨著鐵灰色的槍管移動，直到隊伍走遠才把目光收回來。沿途的麥田裡偶爾能看到彎著腰的農人，手下的活計在隊伍接近時慢下來，等人群走過之後再恢復原來的速度。
在隊伍經過一處村口時，一個老人正坐在門口的石墩上編草鞋。他穿著靛藍粗布衣裳，白髮散在額前，雙手熟練地將濕草擰緊，盤在手中打成結。遠處傳來隊伍的腳步聲和車輪碾地的聲音時，他沒有擡起頭來，手裡的草鞋也沒有停下，直到隊伍前鋒越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那老人才把手裡編到一半的草鞋放在膝蓋上，微微偏過頭來，向官道上瞥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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