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濟南城肇興八年四月初五，泰安州以北四十裡，官道。
隊伍在清晨出發，沿著官道繼續向北推進。泰安州已經在身後了，濟南府城還有大約一百二十裡。彭宗堯把行軍速度提到了每天七十裡，中午不休息，隻在路邊停下喝水吃乾糧，然後繼續趕路。
四萬人的隊伍在官道上排成一條漫長的線，燧發槍手走在前列，連珠銃手夾在隊列中段，炮營拖著炮車跟在後麵。沿途經過的村莊和集鎮在隊伍經過時都已經空了，街麵上沒有人，門窗緊閉著。
有人在門縫後麵窺視著這支正在行進的隊伍，目光追隨著鐵灰色的槍管和深藍色的製服，等隊伍走遠了才重新打開門。彭宗堯騎馬走在隊伍中段，在晨光中望著前方官道延伸的方向，穿過麥田和村莊，穿過那些正在從冬眠中蘇醒過來的田野和正在返青的麥苗，一路向北。
三月二十日清晨，濟南城的輪廓出現在視野盡頭。灰色的城牆橫亙在平原上，比兗州城高出一截，城樓上的旗號在晨光中翻卷著。城牆上的人影密集，炮位從垛口之間伸出來，在日光中泛著鐵灰色的啞光。彭宗堯在距離城牆約三裡處勒住了馬，舉起望遠鏡朝城牆方向看了一會兒。
濟南城比兗州大得多，城牆高約三丈五尺，護城河寬約兩丈，引的是城西大明湖的水，常年不涸，水色暗綠。
城門緊閉，弔橋高懸，護城河外側的空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可以隱蔽接近的障礙物。城牆上每隔三十步就有一個炮位，炮口朝南，覆蓋了城外整片開闊地。城樓上的旗號比以前那些縣城和府城密集得多——正紅旗、鑲紅旗、綠營旗交錯排列，在晨風中翻卷著。
彭宗堯放下望遠鏡，在馬背上坐了片刻。他沒有下令停止前進，也沒有讓部隊就地列陣。他撥轉馬頭對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全軍，在城外兩裡處紮營。炮營在營前架設炮位，燧發槍手在炮營後方列陣。今天不攻城。”
濟南城牆上，清軍哨兵在看到城外正在展開的周軍陣型時，手上的槍握得比之前緊了一些。城頭上的綠營兵們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人在炮位後麵蹲了下來，有人把火繩湊近了引火孔，有人在垛口後麵架起了火繩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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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城牆上站了很久，但沒有一個人先開槍。城牆上的空氣在午後的日光中變得越來越沉重，每一個人的呼吸都比平時更慢更淺。城牆上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著，把目光凝聚在城外那片正在列陣的深藍色隊列上。
彭宗堯沒有急著攻城。他在城外等了兩天，第一天沒有做任何事，隻是讓全軍在濟南城外列陣，讓城頭上的人看清城外有四萬人和一百二十門炮，從城南一直排到城西，火把在暮色中燃起來的時候連成一片望不到邊的光帶，像一道正在從南麵合攏過來的鐵箍。
第二天清晨，彭宗堯讓炮營在城外的陣地上向前推進了五十步，把炮口重新校準了一遍，然後下令開了一輪齊射。一百二十門長炮同時開火，鐵彈越過護城河落在城牆根下的地麵上，在城牆根下砸出幾十個淺坑，彈坑邊緣的泥土被翻了出來，露出下麵濕潤的土層。
城頭上的清軍在炮擊的間隙中蹲在垛口後麵，鐵彈落下來的時候地麵在微微震動，震感順著城牆的磚石一直傳到他們的腳底和胸口。那些彈坑在城牆根下留下了一排排嶄新的痕跡，像一道還沒有正式寫上去的簽名，在等待著收件人的確認。
李煒在巡撫衙門的正堂裡坐著，聽著城外的炮聲在屋頂上方滾過去，一聲接一聲地落在城牆的方向上，震得窗紙簌簌作響。堂中的幕僚們各自低著頭，有人把硯台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有人把桌案上的紙張攏整齊，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退回屋裡。李煒麵前攤著一幅山東全省的防務圖，圖上濟南以南的所有城池都已經變成了紅色。
兗州、濟寧、泰安，全沒了。從南麵過來的消息一個比一個快，也一個比一個糟，每一條都把他往回推一步。他現在手裡能打的隻有濟南城牆上那幾千人，和城頭上那些已經褪了色的旗號。
他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正在返青的老槐樹，那些新芽在春風中輕輕地抖著。他對外麵站著的幕僚說：“去城牆上看看。”他站起來走出了衙門。
彭宗堯在當天下午收到了從城牆上射下來的信。信是用箭射下來的，箭頭綁著一卷白紙。城頭上一個綠營兵把弓拉滿了，箭尾搭在手指間停了一下才鬆開，箭離弦時發出短促的破風聲。信落在周軍陣前約三十步處的麥田裡，箭桿插進泥土中，箭尾的羽翎還在微微顫動。
一名兵士跑過去撿起來送回了指揮所。信上的字跡端正，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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