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並不掌握關於好的生活的真理，他憑什麼來如此判斷諸神呢？這似乎把我們引向了一個更極端的推論。蘇格拉底並不是依照神聖的樣式來評判諸神，隻是依照城邦中約束一般人的倫理來評判諸神。那麼，蘇格拉底豈不是比一般的雅典人更加尊重城邦當中的禮法？
但若細細揣摩，似乎又不是這樣。蘇格拉底對遊敘弗倫說得很清楚，他所反感的，並不是神和他們所做的事，而是人們關於他們所講的那些神話（《遊敘弗倫》6b7-8）。他從來沒有攻擊不朽的神，他隻是在反對關於神的人言，也就是詩人的表述；而誰又能保證，詩人所寫的，都是實有其事呢？他在這裡做的，正是《斐多》中所講的考察過程的一個範例：他假定兒子不反對父親是好的，而詩人們說宙斯推翻父親，並不符合這一假定，因此就應該是假的。這是一種非常樸素的推理方式，他並沒有由此認為，好的樣式就是高於諸神的。蘇格拉底從來都不會自以為知道神聖的知識；他的討論一直集中在人事之間的相互參照和批駁上。因此，這裡同樣是“無知之知”的一個範例：人們自以為知道神做了什麼，其實他們對此毫無所知，他們的這種信念與城邦日常生活中的倫理實踐都是相互矛盾的。從這個角度出發，遊敘弗倫所犯的，正是典型的強不知以為知的錯誤。他自以為知道神做了什麼，並按照這種知識來做事，狀告親生父親殺人。如此看來，蘇格拉底真正動搖的，既不是諸神的地位，也不是宗教儀式和政治秩序，而是關於諸神的神話傳說，以及表述這種神話的詩歌，也就是，雅典人所宣稱的，關於神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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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起來，倒是蘇格拉底是最虔誠的，因為他從來不妄稱神聖的知識，隻是謙卑地思考人的美好生活，恭順地完成祭神的儀式；倒是那些控告蘇格拉底的人們，在僭妄地自居神聖知識的持有者。遊敘弗倫未必像施特勞斯說的那樣，是蘇格拉底的一幅漫畫。他更像雅典人和美勒托斯的一幅漫畫。他所代表的虔敬，正是一般雅典人的虔敬。
蘇格拉底不僅對神是虔敬的，而且對城邦政治也是服從的。他對神話的懷疑，並不會導致像遊敘弗倫那樣離經叛道的行為。反而是他，在維護雅典淳正的社會風氣和道德習俗，堅決地捍衛著“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的人情。
“無知之知”的最大特點是辯證。他不會教條地堅持某種意見或做法，但也不會陷入無原則的相對主義。按照他自己的說法，一切的最終歸宿是不朽的神；而在實踐中，他會小心地維護著人之常情。無論哲學還是政治，最終目的都不是標新立異，而是在思考中理解常識。他在辯證的思考和教育中，一點也沒有破壞人生的常識，而是在美好生活的框架之下來看待常識。
政治家和詩人並不比蘇格拉底更懂現實，而是比蘇格拉底更固執地堅持教條。宗教是政治化的知識，也就是一種意識形態。意識形態關心的不是真理，甚至不是政治生活的真理，而是對政治現實的功用和利益。他們的政治，是“術”的政治。對神的知識一旦變成了宗教和意識形態，就不再謙卑，就不再堅持人與神之間的絕對距離。無論是古希臘的城邦宗教，還是後來的基督教，無論怎樣宣稱人的謙卑，一旦形成教會組織，就往往難以保持這一姿態，因而也就不可能以辯證的態度看待政治、哲學、神。安虞托斯和美勒托斯之所以控告蘇格拉底不敬神，歸根到底，並不是因為蘇格拉底威脅到了雅典的政治生活，而是威脅到了他們的政治名望和尊嚴。他們所要捍衛的，並不是雅典的秩序和安全，而是自身的政治地位。因此，對於遊敘弗倫這種真正威脅到倫常秩序的人，他們並不去管；而蘇格拉底這樣對城邦無害的哲學家，他們反而要除掉他。
五 為哲學而死的理由（28a2-31c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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