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然談笑自若地關照著自己的靈魂，使張牙舞爪的死亡自討沒趣。這讓人想起阿爾喀比亞德在《會飲》中的描述（219e5-220d5）。蘇格拉底之所以能夠在戰場上那麼出類拔萃，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悲壯的豪情，而是理性和毅力使他不為寒冷和危險所動。從這裡再反觀他對阿喀琉斯的評注，可以看到，蘇格拉底並不隻是改變了荷馬筆下的幾個詞彙，而是把特洛應戰場上悲劇性的死變成了喜劇性的死。
正是因為死亡對被殺者沒有什麼傷害，所以它反而會給殺人者帶來真正的傷害——這使殺人者變得不義（30d4 -5）。蘇格拉底繼續堅持了他的哲學立場，使殺人者反而變成更值得同情和憐憫的一方。哪怕是在對死亡的這種哲學反思中，仍然呈現出了強烈的政治意涵。既然蘇格拉底並不在乎生死存亡，既然他隻關心好壞善惡，那他就完全沒有必要為自己申辯，反而是那些即將陷入不義的雅典人，倒是值得拯救和保護的（30d6）。從演說策略上來看，蘇格拉底的這一說法無疑會給他帶來更大的不利；但從政治的最終目的來看，這恰恰是追求美好生活的應有之義。
在雅典人此起彼伏的叫喊聲中（30c2），蘇格拉底講出了柏拉圖所有對話中最著名的比喻之一：牛虻（30e3-31a1）。雅典人之所以叫喊不止，是因為蘇格拉底在不斷自誇，以神的使者自居，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說，自己是在為雅典人申辯；但就在這無以複加的自我吹噓中，蘇格拉底突然來了一個大轉彎，把自己降為一隻毫無價值的小飛蟲，把自己的哲學活動降為人們並不喜歡的騷擾和叮咬，而對蘇格拉底的審判，自然也變成了毫不費力的輕輕一拍。《申辯》中的喜劇氣氛在此發展到了極致。
蘇格拉底突然舉出牛虻這個比喻，並不是有意避免進一步激怒雅典人的策略。我們應該把它看作蘇格拉底一貫論調的繼續。當他說自己在為雅典人申辯時，他真的就認為自己在為雅典人申辯；當他說自己是一隻牛虻時，他也真的認為自己是一隻微不足道但神聖的牛虻。牛虻這個比喻雖然看似可笑，但用來比喻蘇格拉底的角色卻非常貼切。他所麵對的，是一個偉大而高貴的雅典，就像一匹高頭大馬。但雅典這匹駿馬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高貴，反而昏昏欲睡。駿馬之所以高貴，本來在於它奮蹄揚首，誌在千裡，而一匹昏昏沉沉的病馬即使再高大雄偉，也失去了馬之為馬的德性。蘇格拉底這隻牛虻並沒有教給雅典人什麼知識，卻不斷把昏昏欲睡的雅典叫醒，讓這匹駿馬重新拾回它的龍馬精神，永遠保持昂揚的鬥誌。哲學的目的，並不是讓人們獲得自己本來沒有的什麼知識，而是充分認識自己的局限和德性。但對於並不想醒來的雅典人，牛虻的叮咬不會喚起鬥誌，反而讓人感到厭煩。於是，很多人並沒有因此變得警醒，反而怒氣衝衝地要打死牛虻。這就是蘇格拉底當時的處境。
C.哲學作為政治（31c4-34b5）
既然蘇格拉底如此關心他的同胞，他為什麼不參與雅典政治呢（31c3-7）？蘇格拉底舉出了各種具體的理由來談這一點。這些理由的表麵意思都很明確。不過，我們需要進一步追問這裡的深層含義：哲學和教育作為政治，究竟是在什麼層麵上講的？蘇格拉底的這一說法無疑使我們想起了孔子“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的名言。同樣，耶穌所說的“我的國不在地上”，也有著類似的指涉。當然，這三者之間有著非常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可簡單地等量齊觀。但它們都傳達了一個共同的含義：在正式的國家政治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政治領域，是可以不必直接參與政事也能影響的。
廣義來講，凡是人與人的交往，都可以稱為“政治”，人們必須在這個意義上的政治中才能生存下去，當然也必須在這種政治中尋求美好的生活。狹義地講，隻有國家、法律、暴力組成的政治製度，才是政治。這個層麵上的政治，是實現廣義政治生活的專門機構。但這並不意味著，隻有暴力層麵的國家政治，才有資格實現政治的目的。因為這種專門的政治機構需要很大成本才能建立和運行，並且其複雜的運行機製和暴力特征使它創造出了新的利益和危險，它反而未必能很好地完成政治本來的目的：實現美好生活。孔子固然對政治製度中必然存在的問題有著深刻的洞察，但仍然希望儘量通過政治製度來實現政治理想，因而在兵馬刑政之外，把禮樂教化也放進政治製度的範疇，並努力找到消除這兩種政治之間矛盾的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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