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根據與死的理由——《蘇格拉底的申辯》義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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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通過哲學理解了做人的真正道理,才能再靠詩歌來強化或裝飾這些道理。哲學,即在無知之知的辯證中探求,才是朝向智慧的唯一道路。

在詩人之後,蘇格拉底來到了匠人們當中。正如B本所說的,這裡的“匠人”指的並不是一般的手工業者,而是包括所有有一技之長的專業人士,尤其包括畫家、雕刻家等。因此,蘇格拉底最後訪問的,並不是社會地位低下的手藝人,而是懂技術的專家。蘇格拉底承認這些人的技術算某種智慧,而且是蘇格拉底自己所不懂的智慧(22d2-4)。但是,蘇格拉底並沒有因為他們有這些專長就承認他們真的比自己更智慧。他們和詩人們一樣,自以為知道很多和專業毫無關係的知識,甚至認為自己在天下大事上都有發言權,而這一點就抵消了他們的那點知識(22d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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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在此處的推理方式已經與他剛剛聽到神諭的時候不同了。他剛剛出發去找智慧的人的時候,試圖發現別人身上比自己智慧的地方,來證明自己並不是最智慧的(21c2);但現在,他雖然發現匠人確實有比他智慧的地方,但也不為所動,而且很從容地否定了他們真正擁有智慧。蘇格拉底在經曆了赫拉克利特般的辛苦奔波之後,已經充分理解了德爾斐神諭的真正含義,知道神諭不是在談具體的知識,而是在強調人的固有局限,以及如何在這種局限下尋求智慧。

於是,蘇格拉底總結他的這些省察,指出,他之所以不斷駁斥人們的偽知識,並不是因為他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智慧,而隻是因為他知道什麼不是真正的智慧。對他的這種無知之知,出現了兩種理解方式。其中一種,是一般人的理解,即,既然蘇格拉底在那麼多事情上都能駁斥別人,那麼,他一定是全知全能的(23a3-5)。但德爾斐神諭給了人另外一種理解方式:蘇格拉底最清楚,人的知識是極為有限的,根本算不上什麼知識;他對各種偽知識的否定,才是真智慧(23b2-4)。兩者都把蘇格拉底當成了智慧的,但其含義非常不同。

第一種理解,是把蘇格拉底當成了一個最高明的智者,即認為他研究了所有的學問,知道了萬事萬物,在所有問題上都是專家,因而能發現人們的所有錯誤。但這種態度所導致的,並不是無限崇拜,而是徹底的忌恨(23a1)。人們似乎把對智者的厭惡全都發泄到了蘇格拉底身上。

第二種理解則不同,蘇格拉底並沒有成為一個全知全能者,而是最有自知之明,並且能夠不斷與人類的固有缺陷鬥爭的人。知與無知之間的這一辯證關係,使蘇格拉底成為不可能智慧的人當中最智慧的人。這裡的智慧,完全是在否定的意義上說的。蘇格拉底沒有提,其實,哪怕人們都知道蘇格拉底的駁斥和省察是在執行神的任務,是在實現他的無知之知,也會忌恨他。明知自己無知的人,寧願庸庸碌碌地生活在無知當中,也不願意被蘇格拉底這隻牛虻騷擾。

因此,無論人們從哪個角度理解,不管蘇格拉底是個最高明的智者,還是擁有無知之知的智慧者,雅典城都不可能善待他。

在即將結束這一部分的時候,我還想稍微提一下,蘇格拉底所省察的幾部分人,包括了雅典公民中的大部分,但並沒有提到智者。從柏拉圖的各篇對話來看,蘇格拉底對智者們的智慧的省察與批駁也是很多的。而且,既然這一段的法庭意義在於證明,蘇格拉底並不像阿裡斯托芬等人誣蔑他的那樣,和雅典人所不喜歡的智者們是一種人,他在此處若能把智者們包括進來,那當然更有利於他的申辯。蘇格拉底之所以在此沒有把智者包括進來,恰恰是因為,他的“無知之知”首先不是對智者之知的對抗,而是對一般雅典人的知識的反駁。政治家可以治國,但是沒有知識,不足以使自己成為有德之人,更無法教育雅典的年輕人;詩人們善於模仿,但是沒有知識,詩歌隻能起到輔助的教育作用,並不足以告訴雅典公民,什麼是真正美好的生活;匠人們雖然擁有這樣那樣的技能,但並不懂得天下大事。正是針對這些自以為智慧的雅典人,蘇格拉底指出,真正的智慧,正在於不斷否定他們的偽知識;隻有這樣,才能夠讓雅典的年輕人不斷接近真正的智慧,培養高尚的品德。

與雅典的那些公民比起來,智者們有根本的不同。他們是真正追求智慧和培養德性的人,而且也往往不會強不知以為知。蘇格拉底雖然懷疑他們教育的最終效果,但在培養品德這件事上,他們仍然有著很大的貢獻。蘇格拉底並沒有否定智者們的知識本身,而隻是認為他們的知識還不夠。我們雖然認為,蘇格拉底的無知之知已經與智者之知有了根本的不同,但他的智慧畢竟與智者的自然哲學傳統有不可分割的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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