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通常為“辯駁”(lysis),即對控告者的指控加以反駁。(74)《申辯》中的蘇格拉底亦在“緒言”後進入辯駁部分(19a8—28b7)。然而,蘇格拉底並未直接針對莫勒圖斯的指控進行反駁,而是對此隻字不提,開始反駁二十多年前就在流傳的“指控”,後者實際上是人們以往對他的誹謗和偏見,他想要以此弱化莫勒圖斯的指控。在此之後他才開始正式對受到的真正指控進行辯駁(24b4)。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在蘇格拉底或柏拉圖看來,三名控告者的指控不僅是荒謬的,而且是“隔靴搔癢”,沒有切中真正的問題,也不符合事實,因此不值得進行嚴肅的反駁。而蘇格拉底受到的指控完全建立在謠言和旁人對他長期的誹謗而使公眾產生的嚴重偏見之上(18b1—e4),這一“指控”最危險,有必要首先對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進行辯護。也就是說,《申辯》的辯護重心在於向人們說明蘇格拉底本人與流傳甚廣的壞名聲完全不同,並展示他做了什麼事情。
這表明了柏拉圖筆下蘇格拉底的立場和目的,即並不完全圍繞實際指控的內容展開辯護和反駁,而是針對從公元前399年判決前便出現且一直持續到蘇格拉底死後公眾對他的負麵印象和誤解,向陪審員澄清事實真相,揭示蘇格拉底真正的所作所為,解釋其行為背後的邏輯,以徹底消除人們對他的誤解。對柏拉圖時代的多數雅典民眾來說,他們並不清楚甚至不關心蘇格拉底究竟做過什麼,而僅僅是聽說他是個“特立獨行”的怪人,有著自然哲學家和智術師的名聲,在公元前339年因犯不虔誠罪而被法庭判處死刑。針對這種偏見,柏拉圖的《申辯》一方麵承認,蘇格拉底的確是行為古怪,與雅典人眼中所謂的“好公民”形象格格不入,其行為和言辭也令人費解,甚至讓人憤怒;但另一方麵,蘇格拉底實際上是最虔誠之人,是道德品質高尚之人,也是與自然哲學家和智術師不同的、真正的教育家和哲學家。
蘇格拉底還拒絕像其他人那樣討好陪審員,嘩眾取寵,乞求其同情和憐憫。在法庭演說辭中,當事人常常刻意說陪審員愛聽的話,如稱讚其公正、虔誠及其他優秀品質等,並強調自己的優點和對城邦做過的突出貢獻,如服兵役和公益捐助等,有時還會把自己的子女或其他家人叫到法庭上以博取陪審員的同情。如呂西阿斯在演說辭中說道:“陪審員們,我們看到,如果有人把他的孩子帶上來,邊哭泣邊懇求,你們會因這些孩子將失去公民權而同情他們,會因為這些孩子而寬恕其父親的罪行。”(75)這種做法在德摩斯梯尼、埃斯基涅斯和安多基德斯等人的演說辭中比比皆是。(76)而在《申辯》中,蘇格拉底在結束語部分(34b6—35d8)表達了對乞求陪審員同情的行徑的鄙夷和譴責(34b6—c7),認為這是不正義的行為。在辯護過程中,蘇格拉底雖描述了自己的日常活動以及對公共事務的參與,但其目的並非討好陪審員,隻是為了展示自己寧死也不做不正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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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辯》對修辭術的反叛實則將蘇格拉底與智術師區別開來。從公元前5世紀後半葉開始,雅典興起以智術師為主體的新式教育,這些人從整個希臘世界旅行至雅典,主要傳授有益於處理政治事務並能在城邦中獲得權威和資源的話語表達技藝——修辭術,它具有很強的實用性。學習者往往是渴望在政治舞台有所作為且家境富裕的年輕人,智術師則收取高額酬金。著名的智術師有高爾吉亞(Gorgias)和普羅塔哥拉等。在柏拉圖的《高爾吉亞》中,高爾吉亞稱他教授的是最高的善,是個人自由的源泉,也是一個人在城邦中獲得支配他人的特權的源泉,即在法庭上說服陪審員、在議事會上說服議員、在公民大會上說服公民以及在其他政治集會上說服他人的能力。(77)在蘇格拉底看來,智術師教授的修辭術之目的在於說服聽眾,而非使聽眾得到理性的知識。
我們看到,柏拉圖的《申辯》首要目的是為蘇格拉底辯護。為此,他首先遵循法庭演說辭的一般體例,後又對常見修辭策略進行批判和顛覆,從而將蘇格拉底與工於修辭的演說家或詭辯家區分開來,同時將其與同時代的智術師區分開。這種做法表明,在柏拉圖看來,雅典法庭判處蘇格拉底有罪的真正原因並不在於他所受指控的罪名成立,而是在於長期以來人們對蘇格拉底的誤解和偏見。
詞讚質品德道篇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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