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修（Diogenes Laertius）記載了一則逸事，蘇格拉底在聽到柏拉圖朗讀《呂西斯》後，驚歎道：“赫拉克勒斯啊，這個年輕人對我撒了多少彌天大謊啊！”因為柏拉圖在對話錄中寫了大量蘇格拉底從未說過的話。(14)當然，這則逸事可能完全是虛構的，因為《呂西斯》創作於蘇格拉底死後，但這體現出古代作家對“蘇格拉底對話”虛構性的認識。羅馬帝國時代，阿特納奧斯（Athenaeus）也記載了一則逸事，蘇格拉底講述了他的一個夢，夢到柏拉圖變成了一隻烏鴉，棲息在他的頭上，一邊四處張望，一邊跳來跳去，蘇格拉底認為，這個夢意味著柏拉圖會說許多關於他的謊言。(15)可見，古代作家傾向於將“蘇格拉底對話”視為一種文學體裁，而非曆史記錄。
與“蘇格拉底問題”相關的是，柏拉圖《申辯》的曆史真實性問題。部分學者將《申辯》視為蘇格拉底法庭演說的曆史記錄。例如，前文提到，G. 弗拉斯托斯等學者認為，柏拉圖的《申辯》是對蘇格拉底辯詞的準確重現。C. H. 卡恩（C. H. Kahn）雖完全認可“蘇格拉底對話”是虛構的文學體裁，認為“蘇格拉底問題”無解，卻提出柏拉圖的《申辯》最有可能是蘇格拉底哲學的“準曆史文獻”和“曆史記錄”。(16)這種觀點得到不少擁躉，許多學者將《申辯》排除在虛構的“蘇格拉底對話”之外，他們的理由是，柏拉圖是審判時的親身見證者，而這場案件又是數百人見證的曆史事件，因此，集體記憶使得柏拉圖無法過於偏離實際，隻能複述蘇格拉底在法庭上的辯詞，即便不完全是原話，但也不會偏離其核心精神。
然而，上述理由難以成立。一方麵，儘管庭審時柏拉圖在場，《申辯》也真實呈現了蘇格拉底的性格、活動及其在雅典公眾眼中的形象，但這並不能保證他會最大限度地準確轉述蘇格拉底的申辯內容。另一方麵，沒有學者會不承認，《申辯》的風格是柏拉圖本人的，並且是經過長時間深思熟慮和潤色而成的文學作品，同時也是一部哲學作品。因此，《申辯》不僅不可能是蘇格拉底演說的如實記錄，甚至不是對真實演說的梗概和簡單演繹。我們也不必過分拘泥於其曆史性問題，否則隻會妨礙我們理解這部經典而停滯不前。正如荷蘭學者德·斯特裡克（E. de Strycker）指出的，儘管蘇格拉底可能說了《申辯》中的一些話，但要區分哪些是忠實還原蘇格拉底的發言，哪些是柏拉圖的創造，這種努力隻會是徒勞的。(17)
總之，在閱讀和理解《申辯》時，我們應在腦海中同時想到蘇格拉底和柏拉圖兩位哲學家。既不能完全否認《申辯》中蘇格拉底形象的真實性，又要將其視為主要是柏拉圖本人思想的闡發，要留意其與柏拉圖其他對話的互文關係，解讀其中柏拉圖的寫作目的。
審判的曆史背景與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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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格拉底之死使得後人唏噓不已，該事件一度成為雅典曆史中備受詬病的一大汙點。許多人認為這場判罰是不公正的，甚至將其視為一場暴民政治對哲學家的“政治迫害”。然而，事實可能並非如此。要理解蘇格拉底的審判及其死亡，唯有將該事件置於其所處的政治、宗教、文化、社會和法律製度等曆史語境之中，才能尋得可靠的線索。
前文提到，公元前423年，阿裡斯托芬的喜劇《雲》中的蘇格拉底引得觀眾哄堂大笑，而24年之後，雅典人投票判處蘇格拉底死刑。是什麼導致了這一轉變，這二十餘年發生了什麼？對古希臘曆史稍加了解，便不難聯想到這期間雅典發生的最重大事件——伯羅奔尼撒戰爭及雅典的戰敗。結合這段曆史背景，我們可思考如下問題：蘇格拉底為何遭到莫勒圖斯等人對其不虔誠和敗壞青年的指控，法庭中的多數陪審員又為何認為這些指控成立？對這些問題的解答是我們理解蘇格拉底之死以及《申辯》之內涵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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