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底之死歸咎於雅典民主製下言論自由的缺失。(49)然而，這一觀點存在邏輯上的漏洞，即無法解釋雅典人為何容忍蘇格拉底直到他70歲古稀之年才對其發起訴訟，使其“噤聲”。而且，後來的柏拉圖、伊索克拉底和亞裡士多德等人都未曾因批評民主製而被處死。實際上，這種政治解讀有其現實的政治背景。20世紀八九十年代，西方世界將民主政治追溯至古代雅典的風氣大行其道，學者由此十分關注蘇格拉底之死與民主政治之間的關係。但是，拋開曆史背景而將蘇格拉底之死“強行”引向城邦對哲學的“政治迫害”，難免會有失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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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宗教不虔誠
如前文所分析的，蘇格拉底與克裡提阿斯等民主製敵人之間的師生關係很可能是他遭到指控的政治原因，但指控的實際內容卻強調他對宗教不虔誠。前文提到，柏拉圖和色諾芬對蘇格拉底“敗壞青年”罪名的解釋有分歧。然而，可以確定的是，法庭給蘇格拉底定的罪名包含不虔誠之罪。所以，我們不能因該案件背後的政治因素而忽略其中的宗教動機。那麼，蘇格拉底為何在多數陪審員看來是不虔誠的？“敗壞青年”在宗教層麵具體有何所指，又如何與前文的政治因素交織在一起？
要解釋上述問題，首先要理解的是，“不信城邦所信神明”的指控是何意，又如何成立。色諾芬在《回憶蘇格拉底》中稱：“控訴蘇格拉底不信奉城邦所信奉的神明，他們有什麼證據呢？他經常在自己家中和城邦的祭壇上獻祭。”(50)可見，色諾芬將該指控等同於認為蘇格拉底是一名“無神論者”。M. I. 芬利（M. I. Finley）和I. F.斯東等學者認同色諾芬的看法，認為控告蘇格拉底不虔誠完全是無稽之談，因為他的確信神，並會舉行必要的獻祭和儀式。(51)然而，事實可能沒有這麼簡單。
要理解這一罪名，可以從古希臘的自然哲學家談起。柏拉圖《申辯》中的蘇格拉底提到，自己被認為是研究“天上事物”的人。何謂“研究天上的事物”？在古希臘，哲學探究的對象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屬人的事物”，另一類是“屬神的事物”，後者又被稱為“天上的事物”。對於研究天上的事物的人，我們稱之為自然哲學家。他們討論萬物的自然，包括宇宙是怎樣的、天上的事物由哪些必然性而形成等。簡單說，自然哲學家研究的核心問題是從自然元素的角度思考萬物的本原。因此，他們常常否認諸神的存在，否認太陽、月亮、星辰和大地的神聖性，而把它們看成泥土和石頭。(52)這可以解釋為何雅典的自然哲學家和智術師等知識分子經常被指控不虔誠、不敬神。例如，在公元前5世紀末的雅典，從米洛斯來到雅典的詩人狄亞哥拉斯（Diagoras）被控不虔誠罪。(53)從小亞細亞來到雅典的自然哲學家阿那克薩哥拉（Anaxagoras）被伯利克裡的政敵指控犯有不虔誠罪，隨後被驅逐。(54)同一時期，公民大會通過了狄俄佩忒斯（Diopeithes）提出的法案，規定不信與神有關之事者、教授有關天上事物的理論者，都應被提起公訴。(55)普羅塔哥拉因撰寫《論神明》，懷疑神的存在和作用而被指控不虔誠，並被判處死刑，他的書籍也被焚燒。(56)他的學生普羅狄克斯（Prodicus）則被控“敗壞青年”，也與宗教不虔誠有關，因為他主張“人創神”。(57)由於史料的局限，我們無從得知這些指控的更多細節，但可以看出，“研究天上的事物”者常常被認為是不信神的。蘇格拉底恰好有“研究天上的事物”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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