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可以那樣逍遙自在地乾著他的充滿冒險與刺激的讓我們無限向往的好工作了。
他們在大隊部裡密謀了很久，我們將耳朵貼在門縫上、窗欞上，試圖聽清他們的竊竊私語。但遺憾的是，我們隻聽到魯大爺的咳嗽聲與宮老四在桌子腿上敲他的煙袋鍋子的聲音，別的什麼也聽不到。我們的鼻子倒是嗅到了濃濃的煙油子味。宮老四年紀並不太大，他獵獲的野兔可以到集市上去賣錢，他獵獲的黃鼠狼皮與狐狸皮更可以到土產公司去賣錢。一張上等的黃鼠狼皮價值六元，一張上等的狐狸皮價值十幾元。當時的錢珍貴，一盒煙卷，最貴的大前門牌才三毛九分錢，中等的豐收牌才兩毛錢一盒。也就是說，宮老四是完全有條件抽煙卷的，但他卻一直叼著根長杆銅鍋大煙鬥。有一次我們問他為什麼不抽煙卷抽煙鍋，他翻了一下白眼兒，鼻子裡哼哧了一聲，根本不屑去回答我們的問題。問急了，他才莫名其妙地說：“不抽煙鍋的獵人不是一個好獵人。”這件事最終會有個結果，但這都是後話，時候到了自然會說的。
當然，在之後的宮老四與狗混子鬥智鬥勇的過程中，我們知道了他們密謀的內容。
宮老四的第一個招數是在狗混子與它的幫凶經常出沒的一條被荊條與酸棗棵子遮掩的小路上，埋下了四把鐵夾剪。這鐵夾剪用兩個鋼圈與兩根拉力不少於二十公斤的彈簧作為主要部件，一旦觸發機關，兩個鋼圈便會猛然閉合，巨大的力量足以把狗腿夾斷。逮黃鼠狼時，宮老四不使用鐵夾剪，因為會嚴重損傷皮毛。這次因為這狗混子連續傷害了生產隊的牲畜，而且可能威脅到人的安全，所以宮老四將他的四把鐵夾剪全部埋在了小路上。他知道狗混子的鼻子格外靈敏，因此還特意點上火把鐵夾剪燒烤了一下，為的是徹底消除它夾過的動物的氣味。埋設鐵夾剪時，宮表叔（看在他慷慨地帶我參加這次神秘莊嚴的活動，我改叫他宮表叔了）隻帶了我一個人。他將四個鐵夾剪裝在一條舊麻袋裡，由我背著。這玩意兒是實實在在的鐵家夥，四個加在一起，還挺沉重，但我為了不辜負表叔對我的信任，故意裝出輕鬆的樣子。表叔對我的小心眼兒顯然是洞若觀火，他冷冷地笑著，仿佛是在說：今兒個讓你知道一下，獵人不是那麼好當的。終於，在一個生長著一棵鋤杠那般粗的酸棗樹的土包前，表叔示意我將麻袋放下，然後他蹲在酸棗樹前，仔細地觀察著。我看不出有什麼狼蹤狗跡，但表叔肯定看出了。他從麻袋裡掏出一個短木柄的鐵鏟子，在酸棗樹下挖了一個淺淺的圓坑，然後將一個鐵夾剪放在坑裡比量著，又用鏟子整修著坑的形狀與深淺。最後，手腳並用地將鐵夾剪撐開，掛好觸發機關，小心翼翼地放在土坑裡，然後雙手捧著細土往坑裡填充，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終於填平，又撒上一些枯樹葉子，偽裝成自然狀態。這過程讓我想起電影《地雷戰》，那些埋地雷的民兵英雄也是這樣乾的。埋完了這個，我們繼續前行到一個小樹林裡，以同樣的方式又埋下一隻鐵夾剪。四隻鐵夾剪埋完，表叔帶著我悄悄地撤離。是時紅日西沉，天氣微涼，遠處傳來放羊人鳴鞭喊羊的聲音。羊是國營蛟河農場畜牧組的，據說是澳洲進口的良種細毛羊。我近前看過那些羊，像妖怪似的，與本地羊大不相同。我們埋鐵夾剪的地方是荒涼的丘陵，放羊的不會過來。站在這丘陵上，農場的羊群一目了然。我似乎有點明白了表叔要把鐵夾剪埋在這裡的目的了。這裡也許就是狗混子突襲羊群的出發地。為了方便明天一早去收回鐵夾剪，征得父母同意後，夜裡我就在表叔家住宿。這實在是令我興奮的好事。表叔是光棍漢，他的家不對任何人開放，我們這些崇拜他的孩子都想能到他家裡看看，但這機會竟然被我不經意地得到了。他家裡是三間土屋，但門很厚很結實，窗戶欞子也比一般人家的要粗。中間那間屋裡有一個灶，安著一口起碼有十印的大鐵鍋。他睡的那間屋裡有一鋪炕，炕上鋪著一領很新的葦席，席上墊著一張灰色的狼皮。牆上釘著一個木橛子，橛子上掛著一支土炮。東邊那間房門上掛著一把鐵鎖，屋裡會有什麼呢？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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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點亮了一盞玻璃罩子燈，這在當時的農村很奢侈，罩子燈耗油量比我們家使用的小油燈多好幾倍呢。表叔說：“你是貴客上門，我得做點好飯招待你。”我連忙說：“表叔，我隻是個小屁孩子，算哪門子的貴客呢？”表叔道：“秤砣小，墜千斤。胡椒小，辣人心。寧得罪留白胡的，不得罪流鼻涕的。大侄子，你將來當了大官，別忘了表叔！”我說：“表叔啊，就我這號的，還當什麼大官呢？我家鄰居於老仙早就給我掐算過了。他說我出落好了是個拉彎彎鐵的，出落不好是個蹲鍋框的。”表叔憤憤不平地說：“於仙兒是個傻大膘子，放他娘的狗臭屁！大侄子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這是大富大貴的麵相啊。好好念書，你會有出息的。”我說：“表叔，我不想念書。再說了，念書也不管用，學好數理化，不如有個好爸爸。我想跟你學打獵，我們全班的男同學都想跟你學打獵。”表叔道：“你們不懂，這碗飯不好吃，玩槍的死在槍上，玩水的死在水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古人的話沒有錯的啊。”
表叔擀了一軸子雜麵條，切了半棵白菜，用醋拌了。他擀麵切菜的動作看上去很笨拙，但效率很高。他給我盛了一大碗麵條讓我吃，他自己也盛了一碗麵。他從窗台上的酒瓶子裡倒了一茶碗酒，問我要不要喝一口。他將茶碗遞給我，我喝了一口。他說：“你們家的人酒量都是不錯的，但小孩子不要喝。”燈很亮，村子裡的高音喇叭開始放《國際歌》。放完了《國際歌》，今天的節目就結束了。
表叔說：“你怕不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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