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腳踢我。這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顧老師會猛地回頭，用他的銳利的目光逼視著我。隻要他停止用那根異類粉筆寫字，我的噴嚏立馬止住。隻要他用那支粉筆寫字，我的噴嚏便不可遏止。這樣子就十分像我是在故意搗亂課堂秩序，於是顧老師就憤怒地說：“出去！”
我站在教室外的陽光裡，看著我的同桌孫寶光急匆匆地從學校大門口外跑過來。近前了，我看到他渾身的衣裳都濕了，腳上還沾著一些黃色的淤泥。他與我一樣，是被顧老師厭惡的學生。其實，老師厭惡我們的理由是不成立的，這裡邊有極深的偏見和誤解。顧老師剛從外校調來擔任我們的班主任時，是我與孫寶光在教室後麵的牆角為他搭了一張床。孫寶光還從家裡拿來四根小竹竿為他支起了蚊帳。顧老師在課堂上表揚過我們好幾次。後來，顧老師對待我們的態度突然發生了變化。他自己去供銷社買了竹竿，將孫寶光的竹竿換下來。還竹竿時顧老師的臉色十分難看。後來我們才知道，是班裡的賴小偉在顧老師麵前告了我們的刁狀。他對老師說我們倆在村子裡散布謠言，說顧老師與我們班郭紅星的娘有不正當關係，這可是天大的冤枉、天大的委屈啊。我們心裡充滿著對顧老師的敬愛啊，怎麼會去編造散布嚴重損傷顧老師名譽的謠言呢？再說，郭紅星的娘在村子裡名譽很壞，她怎麼能配得上我們儀表堂堂的顧老師呢？我們顧老師怎麼會看上她呢？於是在一個星期六的下午，在村西小石橋橋頭，我們攔住了騎著“國防”牌自行車回家的顧老師。顧老師跳下車，警覺地倒退幾步，厲聲問道：“你們想乾什麼？！”
我們眼垂著熱淚說：“老師，我們冤枉啊！”
“你們冤枉什麼？”
“老師，我們從來沒說過您與郭紅星的娘有關係，是賴小偉造謠汙蔑我們！”我說。
孫寶光接著說：“老師，賴小偉看到您對我們好，心懷嫉妒，於是便編造謠言，挑撥我們的關係。”
“夠了！”顧老師將自行車往前一推，車輪子左右擺動著，憤怒地說，“閃開！”
我們倆擋在顧老師的自行車前，老師的惱恨態度更加深了我們的委屈。假如老師說兩句寬慰我們的話，那我們就會如釋重負。但老師不但不寬恕我們，反而是一副怒氣衝衝的樣貌，這更加讓我們感到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洗清我們的冤枉。我們說，老師啊，我們對天發誓，我們絕對沒說這樣的話。如果我們說了，讓天打雷劈了我們，讓炮彈皮子崩死我們，讓賴小偉家那條狼狗咬死我們——賴小偉的爹是縣公安局的警犬馴養員。賴小偉家那條狼狗是公安局的退役警犬，賴小偉倚仗著這條警犬在村子裡橫行霸道。我與孫寶光曾想除掉這條警犬，但一直想不出辦法。忽然有一天，孫寶光對我說他從鐵匠謝老六那裡聽到了一個對付惡狗的妙招……我們找來一個紅蘿卜，放在灶火裡燒熱，然後提著蘿卜尾巴，趁著夜晚，將蘿卜投到賴小偉家院子裡。我們聽到那條警犬瘋狂的吠叫聲……我們幻想著那條警犬咬住了那個滾燙的蘿卜，把它的銳利牙齒全部燙掉了……我們的夢想當然沒實現，我們低估了那條退役警犬的智商。賴小偉準確地判斷出了我與孫寶光是欲將他家的犬牙燙掉的罪犯。他的依據是他家的警犬見到我與孫寶光便追著咬。賴小偉的娘也找到我與孫寶光的爹談過此事，我們堅決不承認。我們當然不承認，我們知道賴小偉的爹在公安局工作，我們見過幾次這個五大三粗的人，他的身上散發著瘮人的氣場，令人不寒而栗。如果這個男人知道了我們想廢了他的狗，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會讓我們付出沉重的代價——為了在顧老師麵前洗清我們的冤枉，我們連燒紅蘿卜燙狗牙未遂的事都交代了，以此來證明賴小偉造謠陷害我們的合理性。終於，老師說：“好了，我知道了。其實，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們閃到小橋兩側，看著老師騙腿兒上了車子，看著老師搖晃著身體加力蹬車，看著老師的車輪差點歪到橋下——如果老師掉到河裡，我們一定奮不顧身地跳下河，把老師救上來——但老師沒有掉下河，他的自行車載著他艱難地爬上河堤，迎著夕陽，飛快地遠去。望著老師的背影，我們長舒了一口氣。
通過這次推心置腹的辯白後，老師對我們的態度有所好轉，但無論怎樣好轉也轉不到當初那種狀態了。老師啊老師，我們是多麼愛你呀，我們對你的忠誠是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我們甚至想用鉛筆刀切開手指，給老師寫一封表述忠心的血書。但試了一下，又覺得很痛，更重要的是這種行為表演性太強，老師會以為我們是演戲給他看呢。血書不能寫，我們一時也想不出讓老師信任我們的高招。在這樣的痛苦煎熬之中，這件讓孫寶光記憶終生甚至影響了他一生的事情就發生了。
孫寶光跑到教室門口，立定，氣喘籲籲地喊了一聲：“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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