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竇娥還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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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寶光是我的小學同學，比我大兩歲，但看上去比我年輕。在他京郊的別墅裡，我們喝著據他說很貴很貴的茶回憶往事。從戶籍來說，他是一位地道的農民，但已經在北京居住多年，有起碼三套住房。他與老伴在郊區住別墅，女兒與兒子在城裡住豪華小區大平層，孫子和外孫女都在著名的國際學校讀書。
“儘管那些以碰瓷為業的胡同串子後裔瞧不起我們，但‘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儘長江滾滾來’……”他滔滔不絕地玩弄著各種術語，政治的，文學的。網絡時代，振振有詞者，指點江山者，地球上的事全知道、地球外的事半知道者，往往不是那些哈、牛、清、北的畢業生，而是“引車賣漿者流”。“引車賣漿者流”在這裡毫無貶義，因為過去他們與小說距離最近，現在依然距離小說近，距離詩詞、距離戲劇電影也不遠。前幾天偶遇某個名校畢業的善於以自己的家庭出身與校籍玩超級“凡爾賽”的馬姓文友，聽他牢騷滿腹地說著自己麵對當下現實的困惑。“姥姥的個熊，”他說，“我過去就是太謙虛太老實了，那些傻子反而瞧不起我，奚落我嘲笑我，那些偽造學曆、虛構業跡甚至虛構家族與情感曆史的反而成了粉絲擁戴的英雄，這到哪裡講理去？吊詭的是，當他們擁戴的英雄高舉著的旗幟突然變換成收割人頭稅的鐮刀，當喜樂開懷的財神阿福臉突然滑落在地跌得粉碎，顯露出狂犬噬人前的猙獰麵貌，那些傻子們依然高呼著千歲千歲千千歲，並宣誓與他們心造的、傷害了他們崇拜的偶像的敵人進行嘴咬牙啃的死纏爛打且跺著腳發誓不獲全勝決不收兵時，這他姥姥的公理何在？”
我說：“老兄啊，你以前是假謙虛真驕傲，你以前是裝自卑真狂妄，在我們年輕時，這一套很管用，但現在這一套不靈了。你一手扶植起來的那個滿嘴假大空、貌似偉光正的著名編劇，昨天還當著演過你的戲的那位女演員說‘你怎麼會去演他的戲？他的劇本裡的每一個字都是用毒藥浸泡過的’。你的另一位小兄弟還給他幫腔，把你說成一個財迷、色狼加官迷。”我這位朋友氣得臉色煞白，嘴唇發青，我急忙摸出速效救心丸，倒出十幾粒，讓他含在嘴裡。半天，他才緩過來，說：“這世界，怎麼成了這樣子了呢？”我說：“老兄，你也六十多歲了，老大不小了，這世界上的榮華富貴也都體驗過了，你一輩子居高臨下地嘲笑別人，戲耍別人，把別人都當成傻瓜，臨近晚年，被別人罵兩句，嘲諷兩聲，也是正理公道的。這個世界上，像你這種出身準權貴之家，又畢業於地球名校的驕子，玩假自卑，玩‘凡爾賽’，是對勞苦大眾的欺辱，你知道真正的下層人是如何生活、如何奮鬥、如何忍辱負重成就一番事業的嗎？為了讓你覺悟，我要帶你去見我的小學同學。”
在孫寶光的京郊別墅裡，我對姓馬的文友說：“老馬，這是我的小學同學孫寶光，曾經是有名的殺豬匠，現在是為首都人民供應優質豬肉的大老板孫總，京城肉案子上四分之一的豬肉，都是孫總與孫總的親友們供應的。”我看到老馬臉上又出現了他習慣性的嘲諷表情，果然他輕飄飄地說：“殺豬的。”孫寶光接著話頭道：“曾經殺過，但現在不殺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說。“殺一豬者為屠夫，宰萬豕者是菩薩。”孫寶光道。馬文友道：“即便成了菩薩也是渾身油膩。”孫寶光道：“再厚的油膩用肥皂搓三遍也就素淨了。”馬文友道：“光用肥皂搓不行，還要在清水裡泡三次，在血水裡浴三次，在堿水裡煮三次才可以。”孫寶光笑著對我說：“這位兄弟是開飯館的吧？用他這個法子，無論什麼樣的牛板筋也能煮爛乎了。”我說：“是的，他祖上就是賣醬牛肉的，發了財後，就讓兒孫讀書，培養十幾代，終於出了這樣一位偉大作家。”馬文友說：“這也就是廢了科舉，要不然，頭名狀元都中了好幾次了。”孫寶光道：“俺聽老人說，一個人一輩子隻能中一次狀元。”馬文友道：“老鄉，我這是打個比方，誇張一點，增強點效果。這就好像《紅樓夢》裡的劉姥姥說‘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吃個老母豬不抬頭’，不必摳著字眼較真。”孫寶光道：“殺豬的人，講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不玩虛的。”馬文友道：“那是那是，殺豬不能玩虛的，但寫小說不能不玩虛的。”孫寶光道：“那要看故事精彩不精彩，如果故事本身已經很精彩，那還玩什麼虛的？如實記錄下來即可。”我說：“寶光，如實記錄下來那叫紀實文學。”孫寶光道：“我不懂你們那些玄虛的東西，我隻知道，我自己的經曆，如實記下來，就是一部偉大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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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寶光從牆角的紫檀木櫃子裡搬出一個海南黃花梨木的盒子，打開，捧出一摞手稿，對我與老馬說：“想不想讀一下？這是我耗時五年寫成的自傳體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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