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的。”
乾元殿裡無人出聲。
皇帝看著白紙上的名字。
那道未乾的朱線停在“裴晏辭”三字前，隻差半寸，便能再次落進他的死賬。
裴晏辭按著桌沿，指縫間滲出血。
十年前的箭傷早已癒合，此刻卻像被那根朱線重新剖開。血浸透玄色衣料，一時看不出深淺。
薑照夜抽出銀簪，將朱線攔腰劃斷。
白紙發出一聲裂響。
皇帝胸口一震，扶住桌案才站穩。
老太監伏在地上。
“不能斷！”
“祈安燈若停，陛下舊疾必會複發！”
皇帝低頭看他。
“誰命你每月續燈？”
老太監把額頭壓得更低。
“奴才隻是為了護住陛下。”
“朕再問一遍。”
皇帝聲音不高。
“誰下的令？”
老太監沒有回答。
裴晏辭拿起那支硃砂筆。
筆桿已經被磨得發亮，尾端刻著一圈祥雲。祥雲下，藏著一道極淺的閉眼印。
“宮裡的筆，欽天監的印。”
裴晏辭看著他。
“你倒是伺候了兩位主子。”
老太監肩膀一僵。
皇帝看向殿外。
“常安。”
禁軍統領進殿跪下。
“臣在。”
“取宮籍。查他何時入宮，何時到朕身邊，景和十四年七月十五前後見過什麼人。”
常安領命離去。
薑照夜將硃砂筆放到冥燈旁。
燈芯沒有亮，筆尖卻滲出一滴暗紅的血，順著燈身慢慢滑下。
這不是硃砂。
是人血。
皇帝問：“誰的？”
薑照夜看向老太監的手。
十根手指俱全，指腹卻布滿針孔。新傷疊著舊傷，最深的一處剛剛結痂。
“他的。”
老太監立刻將手藏回袖中。
薑照夜道：“他常年近身侍奉，身上沾了龍氣。用他的血，才能把乾元殿的賬送到裴晏辭身上。”
老太監跪著向前挪了一步。
“奴才該死。”
“可陛下不能沒有這盞燈。”
“十年前，陛下昏迷三日，湯藥不進。祈安燈點起的當夜，陛下便醒了。”
皇帝道：“皇叔也是那時醒的。”
老太監的聲音停住。
景和十四年。
裴晏辭墜崖，生死不明。
皇帝昏迷，太醫束手無策。
一個從西北活著回來，一個從龍榻上醒來。
同一天。
裴晏辭望著那張白紙。
“本王活著回來，是因為有人還需要這筆死賬。”
老太監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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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能活，是天命所歸。”
“陛下也不能死。”
“所以本王便該替他死？”
老太監張了張嘴，再說不出話。
皇帝走到銅燈前。
燈腹已經裂開，裡麵積著十年未清的血垢。那枚西北箭頭躺在最深處，鋒刃朝外，像一截沒有拔凈的骨頭。
“皇叔。”皇帝問，“停了這盞燈，會如何？”
裴晏辭看向薑照夜。
薑照夜撚起斷開的朱線。
一端纏著皇帝的血，另一端仍追著裴晏辭的名字。
“沒人知道。”
她說得平靜。
“借命十年，兩個人的賬已經纏在一起。現在停，陛下可能重病，王爺也未必能立刻銷掉死賬。”
“若不停呢？”
“他會繼續替你死。”
皇帝沉默下來。
老太監膝行到他腳邊。
“陛下，江山為重。”
裴晏辭的刀沒有出鞘。
刀鞘先落在老太監肩上，將人壓伏在地。
皇帝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批過奏章，執過玉璽，也曾在病中無力地垂在榻邊。
他不知道十年前自己為何醒來。
卻享用了這盞燈整整十年。
每月一道朱線，每一道都落在另一個人的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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