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照夜轉身便走。
裴晏辭跟上她。
“回王府？”
“回。”
她將冥燈提在身前，燈中白火已經重新亮起，卻比方才弱了許多。沈清蘅站在火裡，半邊身影被黑暗吞著，像有人隔著燈壁按住了她。
“補第七位”四個字，還浮在銅鏡背後。
薑照夜看了一眼，擡手將燈罩合緊。
“她不是執燈人。”沈清蘅的聲音從火裡傳來，“別讓它借她的臉。”
“我知道。”
薑照夜握緊燈柄。
“所以我才要回去。”
石門外，青鋒早已備好馬車。
他們離開地底時，觀星台外的風正往城中刮。天還沒亮，京城屋脊沉在一片墨色裡，遠處卻有零星燈火接連熄滅。
一盞。
又一盞。
像有人沿著他們回王府的路，提前吹滅了燈。
裴晏辭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外麵。
“崔玄衡歸冊後，命冊樓還沒停。”
“停的是人，不是賬。”
薑照夜低頭看著掌心。
她的手上還殘著一層銀色墨跡。那是總錄最後一頁留下的字，怎麼擦也擦不掉。
故以沈蘭之麵，補第七位。
這不是要沈蘭替誰去死。
是要拿她的臉，填進那麵銅鏡。
等臉歸位，鏡後的人便能借她的身份出來。
薑照夜忽然擡頭。
“加快。”
馬車衝過長街。
王府偏院的門沒有關。
院中所有銅鏡都被黑布蒙著，唯獨沈蘭房裡的那一麵，仍立在窗下。
黑布被撕成了兩半。
沈蘭坐在鏡前，手裡的木梳掉在腳邊。
她的臉已經空了一半。
從眉尾到鼻樑，肌膚像被無形的手抹掉，隻剩一片光滑的白。另一邊還留著原本的眉眼，卻也在一點點變淡。
薑雲姝站在床邊，手裡攥著一把短刀。
她聽見腳步聲，立刻轉過身。
“她不讓我碰鏡子。”
“你碰過了？”薑照夜問。
薑雲姝搖頭。
“我想砸，可她一直搖頭。”
沈蘭擡起手，指向桌麵。
那裡放著一塊白布。
白布上隻有兩個字。
別砸。
薑照夜走過去，拿起白布。
“娘，你怕鏡子碎了，會傷到我？”
沈蘭看著她。
僅剩的那隻眼睛裡，仍是十七年前未散的擔憂。
她低下頭，又在白布上寫了一筆。
別認。
薑照夜的手指頓住。
前一世，她死在喜轎裡時，也曾聽見過這句話。
那時沈蘭被關在佛堂底下，什麼都不知道。可她醒來後，沈蘭第一件事不是問她是誰，也不是問秦氏做了什麼。
而是讓她別認秦氏。
別認永安侯。
別認那群將她寫進死賬的人。
她以為母親是在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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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才明白，沈蘭怕的不是薑照夜認錯親人。
怕的是薑照夜一旦認回沈家，便會被總錄重新認回那筆舊賬。
“娘。”薑照夜蹲到她麵前，“你不讓我認誰？”
沈蘭擡手，指尖落在她眉心。
下一瞬，銅鏡中浮出一行銀字。
第七任執燈人，沈蘭。
薑雲姝倒抽了一口氣。
“她怎麼會是執燈人？”
“她不是。”
薑照夜盯著那行字。
“這是總錄在替她定名。”
她拔出銀簪，走到銅鏡前。
鏡麵裡，沈蘭的半張臉已經徹底消失。空白之中，慢慢浮出黑布女人的輪廓。
那人正在笑。
用的卻是沈蘭的嘴。
“阿夜。”她輕聲道，“你終於回來了。”
薑照夜沒有應。
她將銀簪抵在鏡麵上，劃出一道血痕。
“把我娘的臉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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