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地看進他眼睛裡，"舅舅。"
第二個"舅舅"，她咬得格外軟，格外慢，輕輕往他心口撞。
她說完，轉身走向走廊儘頭那間永遠為她留著的臥室，推門進去。
門鎖咬合的輕響，在安靜的客廳裡被無限放大。
張日山站在原地，臉上那點慣常的、溫和的笑意，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他望著那扇關上的門，望了很久很久，久到手裡的水杯涼透，久到窗外的月亮爬上中天，銀白的光漫過窗台，鋪了一地。
思緒像開了閘的潮水，不受控製地往回倒，一直倒回二十幾年前。
沈知漁出生那年，世道剛穩下來。
張小魚和沈晏舟這一生，刀山火海蹚過來，生死邊緣走過好幾遭，臨了，就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寶貝得跟什麼似的。
沈晏舟生產那天，張小魚在產房外站得腿都僵了。孩子抱出來，七尺高的漢子紅了眼眶，手抖得不敢接。
這個孩子，是他們捧在心尖上養大的。
又何止是他們。
佛爺和尹新月沒有孩子，拿她當親孫女疼。
齊鐵嘴一生無子無女，早把沈晏舟當女兒，對知漁更是疼到骨子裡。
張小燼那個火爆脾氣，在這個外甥女麵前半點火星都濺不起來，要什麼給什麼。
還有那位沉默寡言的張家族長張起靈，那是知漁血脈上正兒八經的親舅舅，一年到頭說不了十句話，唯獨見了知漁，會伸手摸摸她的頭，眼神軟下來。
吳老狗在杭州，三天兩頭來信，要接孩子去他那住些日子。
霍仙姑和顧長澤家裡有個霍玲，本該顧不過來，可偏因為和沈晏舟是過命的交情，對知漁的疼愛半分不少，兩份時新衣裳，永遠是知漁一份、霍玲一份，誰也落不下。
而張日山自己呢。
他從不否認，他是這群人裡，最沒原則、最寵她的那一個。
隻是他這份寵愛，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了質的，他說不清，也不敢去理清。
周歲宴，抓周。
炕上擺了滿滿一圈物件，算盤、鋼筆、小手槍、印章、線裝書，還有張小魚不知從哪摸來的一枚小小麒麟玉佩。
一屋子人圍著，起哄的起哄，拍照的拍照，都等著看這金尊玉貴的小公主抓什麼。
沈知漁被放在炕中央，烏溜溜的眼睛掃了一圈，對那些物件一概不理，手腳並用地爬過整麵炕，一把攥住了炕沿邊張日山垂著的那根食指。
攥住了還不夠，又把他的中指也勾進小拳頭裡，仰起臉衝他咯咯地笑，露出四顆剛冒頭的小米牙，口水流了他一手腕。
滿屋子人都笑，說這孩子跟日山親。
張日山當時單膝跪在炕邊，被一隻溫軟的小拳頭攥著手指，那點力道輕得像羽毛，卻奇異地，讓他這個見慣了血腥的人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嚇著她。
他用空著的那隻手，小心翼翼托住她軟乎乎的身子，聽見自己說："哎，舅舅在。"
會走路以後，她成了他的小尾巴。
話都說不囫圇，"舅舅"兩個字卻喊得最溜，奶聲奶氣，拖著長腔，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小短腿倒騰得飛快。
他辦公，她就搬個小馬紮坐在他旁邊，抱著他的小腿打盹，口水流他一褲腿，他也由著她，一動不動坐到大天亮。
那時候他是真拿她當眼珠子疼的。
疼得坦蕩，疼得理直氣壯。
那是他兄弟的女兒，是他看著出生、看著長大的小外甥女，是這戰火餘生的一大家子人，共同捧在掌心裡的珍寶。
再大一些，她長開了。
那張臉，眉眼鼻唇，幾乎是照著張小魚刻出來的，輪廓卻又比她父親更明豔些，糅了沈晏舟年輕時的嬌俏，走到哪兒都是最紮眼的那一個。
偏偏性子一點不隨她爹的沉默寡言，古靈精怪，一肚子壞水，蔫壞蔫壞地整人於無形，回頭還能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裝清白。
長沙城這幫看著她長大的長輩總說，知漁這性子，別人教不出來，分明是張日山一手帶出來的。
這話傳到張日山耳朵裡，他從來不反駁。
非但不反駁，他甚至……是受用的。
這種"她像我"的隱秘關聯，像一杯溫酒，不動聲色，就熨帖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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