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許三川就把錢老四轟出去置辦家夥。
麻袋、細繩、車馬、腳錢，賣糧四樣，一樣不能少。
錢老四揣著那二十兩啟動銀出門，過了晌午才回來，圍脖上結著一層霜，兩手空空。
“許爺，全城都在跟咱躲貓貓。”錢老四灌了口熱水，嘴唇還哆嗦，“麻袋鋪的老王頭說了，這半個月的新麻袋全叫永豐訂走了，半條不散賣。車馬行連門都沒讓我進，夥計原話——盧掌櫃放過話，誰家的車沾了軍倉的糧，往後永豐的貨單，一輛車都別想排上。城西的腳夫頭子更絕，說盧掌櫃請他們喝了茶，茶錢都發了，就撂下一句：軍倉的單，不接。”
許三川聽完，笑了。
他心裡罵了一聲。前世伺候甲方，改需求好歹還分個版本；這位盧掌櫃倒好，一步到位，直接把他的進貨路數全掐了。他娘的，果然到哪兒都是當乙方的命。
“他這是把昨天那卷價目單，變著法兒收賬了。”
錢老四急得直搓手：“您還笑？使團說到就到，咱們連一條紮袋的繩都買不著！”
“慌什麼。”許三川起身，“先看看糧。”
他進了軍倉，繞著糧堆走了一圈。糧還在，一袋不少。這倉糧既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的刀——糧在，桌子就掀得起。
羅婉兒正帶兩個親兵清點糧數，看見他進來，頭也不抬：“處置帖隻管三日。你今日連一條麻袋都買不回來，日子過一天少一天，剩下的工夫，夠你湊幾條？”
“正在路上。”
她說話的時候，算盤珠子撥得飛快，顆顆落位。
“什麼路？”羅婉兒這才抬眼，聲音不高，句句見血，“全城誰家的車敢動軍倉的糧，盧掌櫃替你算得比我還清。許三川，你借的是羅家的臉。這臉要是在城門口折了，折的不隻你一個人。”
許三川沒接話，從地上撿起一粒散落的粟米，吹了吹土。
“羅姑娘隻管把賬本備好。今晚之前，麻袋、車馬、腳錢，我一樣不少，給你擺到倉門口。”
太陽偏西，營門口那輛青皮氈車又來了，停的還是上回的老地方。車簾掀著一半，盧長富靠在軟墊上，拿根銀簽子慢悠悠撥著手爐裡的炭。
許三川往營門口走，鄭三刀按著刀跟出來，一聲不吭立在門後。處置帖在誰身上，他就跟到哪兒。
“許兄弟，歇夠了？”盧長富頭也不抬，“全城的麻袋、車馬、腳錢，這會兒都壓在我永豐的單子上。你連一條紮袋的繩都買不著，帖子還攥著，做什麼用？”
“有用。”許三川搓了搓凍僵的手，“帖子在，糧就是我的買賣；帖子不在，糧才是死糧。”
“你還沒想明白。”盧長富把銀簽子往袖裡一別，身子往前傾了傾，“草原使團隻認我永豐的牌子。我不點頭，你一粒米都出不了灤河。識相點，把處置帖交出來，我去將軍跟前替你圓個場，就說你自願讓賢，兩頭都不傷和氣。”
“我要是說不呢？”
“那你就等著。”盧長富臉上的笑沒了，“灤河商會的車，一輛不會動；麻袋，一條不會出；腳夫，一個不會來。三天一過，你湊不出一千八百兩軍餉，羅鎮山的刀，可不管你冤不冤枉。”
“盧掌櫃，你看，你又急。”許三川嗬出一口白氣，語氣鬆弛得很，“做買賣嘛，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上回你答不上我那三問，這回又拿車馬壓我。你越急，我越覺得這倉糧值錢。”
“我掐著你的脖子，你就死定了！”盧長富冷笑。
“那我也給盧掌櫃算筆賬。”許三川從懷裡取出處置帖，在雪光裡晃了晃，“帖子上是將軍的印，倉裡是三千石糧。我要是橫豎活不成，就把這三千石，一石三百文，全砸進灤河城的市麵上。”
盧長富臉上的冷笑凍住了。
“如今城裡一石糧賣到八百文。我三百文放出去，滿城百姓都來買軍糧，你永豐囤的那幾萬石高價糧，賣給誰去？”許三川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糧壓倉，款壓死，盧家的糧號跟著我一塊兒黃。我一條命，換你百年基業傷筋動骨——盧掌櫃，你斷我的路，我掀你的桌子。這買賣，你說誰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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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長富騰地站起來，腦袋撞在車頂，帽簷都歪了：“你瘋了！”
“沒瘋。”許三川笑得無賴，“反正橫豎都是死，死之前，總得拉個墊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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