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是殷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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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金幣塞進口袋，轉身往星辰俱樂部走。
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一件事。
薩麥爾說安娜在夢裡找到了上帝。
但殷錄在安娜的臉上，沒有看見任何找到上帝的痕跡。
他隻看見一個被抽走了所有的東西之後剩下的空殼。
殼是完整的，但裡麵是空的。
沒有上帝，沒有海，沒有光，沒有十七歲的、還沒被傷害過的自己。
隻有空。
殷錄加快腳步。海風從身後吹來，推著他往前走。
日月港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無數隻正在眨動的眼睛。
殷錄回到星辰俱樂部的時候，已經過了淩晨兩點。
大廳裡的客人少了大半，水晶燈調成了昏暗的模式，鋼琴師早就走了，隻剩一個留聲機在角落裡轉著，放著一首很老的爵士樂。
幾個還沒走的客人散落在卡座裡，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聲交談，有一個獨自坐在吧台前，麵前放著一排空酒杯。
殷錄從後門進去，上樓。
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腳步聲。
他走到307房間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關門。
沒有開燈。
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
海麵上的燈光少了很多，大部分船隻已經熄燈睡了，黑色的水麵上隻剩下幾盞零星的燈火，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
他脫下風衣，掛在衣架上。
解開襯衫的扣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深棕色的頭發，祖母綠色的眼睛，冷白色的皮膚，鎖骨下麵是一小截胸口的線條。
肋骨的傷口已經結痂了，大腿上的傷口也是，結痂的邊緣有些發紅，但沒有感染的跡象。
他摸了摸肋骨上的傷疤。
不疼，但癢。
新肉在長出來的那種癢。
他想起安娜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會癢。
因為她不會長新肉。
她隻是在睡，一直在睡，睡到夢裡的那個自己長大、變老、死去，然後她就會醒來。
醒來之後發現，夢裡的自己死了，現實中的自己還活著，到時候她怎麼辦？
殷錄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到床邊，坐下，床墊很軟，陷下去一個坑。
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裂縫，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被寫過的白紙。
但白紙下麵藏著什麼，他不知道。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開始慢慢沉澱。
薩麥爾的臉，安娜的臉，維克多的臉，塞西莉亞的臉。
那些閉著眼睛的女人，那些掛在走廊牆壁上的素描，那幅用炭筆畫的、站在懸崖邊上的母親。
最後沉澱下來的，是薩麥爾說的那句話。“上帝不在任何地方。他在的話，這些事情就不會發生，所以他不在，他從來沒有在過。”
殷錄睜開眼睛。
如果上帝不在，那誰在？
係統？
可係統不是上帝。
係統隻是一個規則，一個程序，一個沒有感情、沒有立場、隻知道發布任務、扣除手續費、播報天氣的東西。
它不在乎誰活著誰死了，不在乎誰對誰錯，不在乎圍城的人吃黑麵包還是白麵包，不在乎半骸骨在北區工廠裡鏟煤鏟到散架。
係統隻是看著。
像一雙沒有感情的眼睛，看著所有人互相廝殺，然後記錄結果。
和［記者］一樣。
殷錄忽然覺得後背發涼。
他從床上坐起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他也坐著，祖母綠色的眼睛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他說不上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悲傷。
是審視。
像一個旁觀者在看一個實驗對象。
他移開目光，躺回去，閉上眼睛。
這次他強迫自己不想任何事情，隻是呼吸。
吸，呼，吸，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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