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治水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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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篇文章。不是正經的典藏，是他在古籍整理室角落裡翻到的一本破舊的地方誌，嘉靖年間《華亭縣誌》的抄本。上麵有一句話，他當時隨手抄在了筆記本上，後來一直沒有忘記：
“治水者，治民也。民情不順，雖築堤千丈，終必潰。”
沈瑾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
“治水者，治天下也。”
七個字落下去，筆尖穩了，心也定了。
他繼續寫：
“昔大禹疏九河，定九州，非獨除水患，實定天下之大經也。水之為害，民所知也；水之為利，民所未知也。知害而不知利，則畏之；畏之則避之；避之則棄之。故曆代治水，多在災後，不在災前；多在水患既成之後，不在水患未萌之時。”
寫完這一段，他停了一下，讀了一遍。無誤後，提起筆繼續寫：
“夫水之性，就下而已。順其性則利，逆其性則害。今之治水者，多逆其性而強之，築堤以束之，建閘以阻之。堤愈高而水愈怒，閘愈密而流愈塞。一旦潰決，不可複救。此非水之過，治水者之過也。”
他頓了頓，在“務末而棄本”五個字旁邊圈了一下，又寫了一行小字：“今日治水者之通病。”
然後筆鋒一轉，從“治水”轉入“治人”：
“治水與治民，其道一也。水有性，民有情。順水之性則水不為害，順民之情則民不為亂。今之治水者，多違水之性；今之治民者，多違民之情。堤愈高而水愈怒，法愈密而民愈怨。此非水之過，亦非民之過，治之者不得其道也。”
這一段，他寫得最慢。每一句都要在腦子裡轉幾圈才落筆——不是怕寫錯，是怕寫淺了。考官要看的不是你會不會背《河渠書》，是你能不能從一條水渠看到整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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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收尾：
“故曰：善治水者，必先知其性；善治民者，必先順其情。知其性，則雖洪水可馴；順其情，則雖亂民可化。此古今不易之理也。”
寫完，他放下筆，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八百字，從大禹到當下，從治水到治國，環環相扣，層層深入。每一個論點都有來曆，每一個論據都有出處，每一個轉折都自然流暢。
檢查無誤後，沈瑾正要提筆謄寫，餘光忽然又瞥見了卷子右下角那兩道折痕。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盯著那兩道折痕看了一瞬，腦子裡忽然轉過一個念頭：前兩場的卷子，他都做了同樣的處理。如果馮家的人真的想在收卷之後把他的墨卷找出來，他們認的是“一道折痕”還是“兩道”？
如果是“一道”，那他的墨卷就混在數百份裡，沒那麼容易被認出來。如果是“兩道”，那他們找的就是他的——因為隻有他的卷子上有兩道。
可他們不知道他加了折痕。
所以——如果收卷之後有人在一堆墨卷裡翻找，翻到一張有兩道折痕的，那就是他的。他們會把它挑出來，換掉，毀掉，或者在謄錄時張冠李戴。這引蛇出洞的局，他已經布下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開始謄寫。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八百字，沒有一處塗改，沒有一處汙漬。
待第三場時間結束，沈瑾提著考籃，往外走。
走出考場時，日頭已經偏西了。他站在雲間試院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灰塵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墨汁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硝煙散儘之後的空曠。
府試，考完了。
沈瑾站在台階上，目光在人群裡搜尋。沈伯昌說好了會來接他，可人群裡沒有大伯的影子。他的心微微一沉，走下台階，又找了一遍。從左邊找到右邊，從門口找到街角。沒有。
他站在路邊，等了好一會兒。
沈伯昌才從街口快步走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確定他沒事，才長出一口氣。
“瑾兒，考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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