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不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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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聽到沈瑾詢問，手猛地一抖，針尖紮進了指腹。一滴血珠冒出來，她卻沒有去擦，隻是低著頭，盯著那滴血珠出神。
沈瑾心裡一緊。他從未見過母親這副模樣。從前的母親，無論受了多大的委屈，都是低著頭默默地扛著，從不訴苦，從不抱怨。可此刻，她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油燈，隻剩下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
“娘？”沈瑾叫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林氏沒有應聲。她就那麼坐著，手裡的鞋底攥得死緊，指節捏得發白。那滴血珠從指腹滲出來，順著指甲邊緣往下淌，洇進鞋底的針腳裡，把白色的棉線染成了暗紅。她像是感覺不到疼。
沈瑾伸出手，握住母親的手，把那隻顫抖的手從鞋底上輕輕掰開。針線散了，鞋底掉在炕沿上，發出一聲悶響。林氏的手指冰涼，像冬天沒有生火的灶膛。
“娘，外祖家真的沒親人了嗎？”沈瑾又問了一遍。
林氏慢慢抬起頭，看著沈瑾。那雙眼睛裡沒有淚水，比哭還讓人心疼。
“你外祖家......”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在杏花村。”
杏花村。沈瑾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三十裡外，不算遠。可母親嫁到沈家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回去過。他從前以為外祖家已經沒人了，從未想過另有隱情。
“你外祖是個老實人。”林氏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一輩子種地，從不跟人爭，從不跟人吵。他的兄長——你該叫伯公——跟你外祖性子剛好相反，愛占便宜，愛挑事。”
她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像是在回憶什麼不願意回憶的事。
“你外祖母生了兩個孩子。你舅舅長到十五歲，下河遊泳，淹死了。”林氏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從那以後，你外祖家就隻剩你娘一個孩子。”
沈瑾的心猛地一沉。獨女。在這個時代，沒有兒子的家庭，就像一棵斷了根的樹，看著還立在那裡，可風一吹就倒了。
“你外祖還在的時候，你伯公那邊雖然眼紅家裡的田產，可還不敢明著搶。等你外祖生了病，一天比一天重，他們就開始動手了。”林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先是借，借了不還；後來是占，占了不退；最後是逼……”
沈瑾的手指攥緊了。
“你伯公帶著族人上門，說你外祖母沒有兒子，家裡的田產應該歸族裡，由族裡重新分配。你伯公是族裡輩分最高的，他說了算。沒有人替你外祖母說話，沒有人替你娘說話。”
沈瑾的眼眶紅了，可他咬著嘴唇，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你外祖母被逼得走投無路，隻能帶著你娘回了娘家。寄人籬下，看人臉色。”林氏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一聲歎息。
“你外祖母是在你娘出嫁前走的。她走之前拉著你娘的手說，‘娘這輩子對不起你，沒有給你留下什麼。你能嫁到沈家，是老天爺可憐你。去了之後，好好過日子，不要記恨，也不要回來。’”
沈瑾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不要回來——這四個字，是一個母親對女兒最後的保護。因為她知道，婆家沒有能給你撐腰的人；娘家也不能回來。回來了，就是別人的笑話，就是那家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你娘聽你外祖母的話。嫁到沈家之後，再也沒有回過杏花村。”林氏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哽咽，“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怕回去了，忍不住；怕忍不住，做出什麼事來；怕做出什麼事來，給你爹、給沈家添麻煩。”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林氏臉上。那張臉上有淚，可她沒有哭出聲。她隻是那麼坐著，任眼淚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炕沿上。
“娘，您受委屈了。”他握住母親的手，那雙手冰涼。
林氏搖了搖頭，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不委屈。你娘這輩子，最大的福氣，就是嫁到了沈家。你阿爺、阿奶沒有嫌棄過你娘，你爹對你娘好，你大伯母、二伯母也都不難相處。還有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澀了，“你娘這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生了你。”
沈瑾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可他忍著，沒有讓自己哭出聲。他知道，母親不需要他哭，母親需要他記住——記住那些委屈，記住那些不公，記住那個叫杏花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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