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燈下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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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呀？這不是我們南京城的怪人嗎？怎麼今天不去騙酒喝了？不去作那花魁房中客了？”
那聲音像一把鈍刀，在絲綢般的夜色裡劃出一道粗糙的口子。
沈瑾循聲看去，說話的人坐在右翼後排，四十五六歲的年紀，穿著一件鴉青色的官服便袍，腰間係著一條銅扣帶，品級不高，可那一臉橫肉在燈下泛著油光，像常年泡在酒肉裡養出來的。
他端著酒杯，嘴角咧著，笑得不懷好意，目光越過半層船艙，直直地釘在劉守正身上。
頂層安靜了一瞬。先前那些低聲交談、杯盞輕碰的聲音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吸走了。有人放下酒杯，有人轉過頭來，有人端著茶碗的動作在半空中頓住了——所有人都等著看劉守正怎麼接。
可劉守正沒有接。
他甚至沒有抬頭。他坐在案幾後麵，手裡端著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窗外秦淮河的水麵上，像根本沒聽見那句話。河風從窗口灌進來，吹得他竹青色長衫的袖口微微擺動，那姿態從容得近乎刻意——刻意到讓那中年官員臉上那層笑繃不住了，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頭，使不上勁，又收不回來。
中年官員轉頭看了一眼旁邊。墨綠色錦袍的年輕人正低著頭轉酒杯，像是沒聽見，也沒有製止的打算。中年官員得了默許，又開口了，聲音比方才大了些，像是要把整層畫舫的目光都拽過來：“怎麼？還帶了個奶娃娃來？這是哪家的小公子——識字了沒有？”
這話轉向了沈瑾。
頂層有人短促地笑了一聲，又趕緊收了回去。那笑聲像水麵上投下的石子，被河水裹著，一層層地蕩開，漫向每一個角落。沈瑾沒有抬頭。他端著那杯茶，低頭看著茶湯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動不動。
趙修遠放下了酒杯。
他先看了沈瑾一眼——沈瑾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可趙修遠跟了他大半年，讀得懂那沉默裡的意思：不接。但若非要接，就接得徹底些。
他又看了劉守正一眼——劉守正還望著窗外，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可他擱在案幾上的那把空白折扇，不知什麼時候合上了。
趙修遠收回目光，抬起頭。他的目光越過那中年官員油光發亮的臉，平平地落在他身上，不高，可那不高本身就是在說——你還不配讓我提高聲音。
“大人說得對。”趙修遠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帶個孩子來詩會，確實少見。大人想必沒見過六歲的秀才吧？那也不用急，今日見著了，往後再見著，就不必這般大驚小怪了。”
頂層又安靜了一瞬。方才那幾聲短促的笑像被風掐滅的燭火，還沒來得及燃旺就熄了。
中年官員的臉漲紅了——他當然聽懂了趙修遠在說什麼。“六歲的秀才”五個字像一道台階從他腳下抽走了，他站在半空，不上不下。
他咬了咬牙，轉向劉守正，語氣硬了三分，像是要把方才那口氣從另一個方向找回來：“劉先生，你帶個小娃娃來詩會，是來給福王爺添彩的，還是來給福王爺添亂的？”
劉守正終於動了。他把茶杯放在案幾上，杯底碰到木麵，發出極輕的一聲“嗒”。然後他側過頭，目光從那中年官員臉上掃過，像一陣風吹過水麵，連波紋都懶得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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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詩會，福王爺說‘不拘格律，不拘體例’。”他的聲音不高，平淡得像在念一句無關緊要的話，“怎麼你比我這個‘金陵一怪’還像個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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