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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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層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福王的腳步，看著他一步一步穿過那些案幾、那些燈影、那些剛剛還在爭吵的麵孔，在劉守正麵前停下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彎下腰，雙手交疊，持了一個極正式的弟子禮。
“先生。”
那兩個字落在秦淮河的燈火裡，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無聲無息，卻讓整條河都在震動。
頂層死一般的寂靜。有人張著嘴，有人手裡的酒杯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可沒有人去撿。
福王彎腰行禮，那腰彎得很深。他沒有立刻直起身，就那麼彎著，像一個走了很遠很遠路的人，終於在一盞燈下找到了他該找的人。
劉守正沒有起身。他坐在那裡，低頭看著案幾上那把空白的折扇，沉默了好一會兒，沉默到頂層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他才抬起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老夫在南京城住了二十多年。”他拿起茶杯，聲音不高，“你不知道。”
福王的腰又彎下去一分。他沒有抬頭，聲音從彎曲的脊背之間傳出來，有些澀，有些悶：“學生……知道。可學生不敢來。先生當年辭官而去，學生以為先生不想再見任何故人。學生不知道先生過得……這般。若學生早知，怎會讓先生受這等委屈？”
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語氣裡的溫潤忽然薄了一層，露出底下更硬的東西。
劉守正放下折扇，端起案幾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涼的，可他沒有皺眉——他喝過的涼茶太多了，多到已經分不清涼和暖的區別。
“委屈倒談不上。”他放下茶杯，看了福王一眼，“隻是南京官員的檔次，確實越來越差了。”
福王直起身，臉上那層溫潤的客氣在這一刻徹底碎了。他轉向眾人，目光在周禺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不重，可周禺的臉已經白了，他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案幾上，杯盞嘩啦倒了一片。
福王沒有看他。他的目光掃過頂層所有人，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看來本王平時不管事，有些人就越來越放肆了。既然這樣，這南京城確實該洗一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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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身後招了招手，兩個護衛無聲地走上來，在周禺麵前站定。
周禺的臉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福王沒有看他，他的目光已經移開了，落在了窗外秦淮河的夜色裡，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周明玉站在旁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臉色慘白。他不知道福王說的“洗一洗”是什麼意思，可他知道，他祖父完了。他方才那番“鄉野文人”的豪言壯語，此刻聽起來像一場笑話，那笑聲正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秦淮河的水一樣裹住他。
兩個護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周禺的胳膊。周禺被帶走的腳步踉踉蹌蹌，樓梯口很快便空了下來，隻剩下幾盞燈還掛在原處，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像是一艘船卸下了它不該帶的貨物，整艘畫舫都輕了幾分。沈瑾聽見底層傳來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有人膝蓋磕在了舷梯上，可他沒有轉頭去看。
“你們都下去吧。”福王朝周明玉的方向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像是拂去一粒灰塵。
周明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看見福王側臉上那道從未見過的冷意，又把話咽了回去。他低著頭，快步退出了頂層。腳步聲在舷梯上急促地響了一陣，然後徹底消失了。
頂層重新安靜下來，可那種安靜和方才不一樣了。方才的安靜是暴風雨前的壓抑，此刻的安靜是暴雨洗過之後的空闊，連河麵上吹來的風都顯得比方才輕了。
福王轉過身，走回劉守正麵前，沒有坐回主位，而是在劉守正旁邊的案幾後坐了下來——不是主位，是客座，就像當年在東宮書房裡，坐在先生下首聽講的那個少年。
“先生。”他又叫了一聲，這一聲比方才輕了些，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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