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不敢誤了時辰。”
書童送上素箋。冬日陽光落在東窗下，映得紙麵發亮。
程家少年先成，用了前朝河運舊事，起承轉合皆穩。世子的詩晚了一刻，以山寺鐘聲收尾，聲從雪中來，落到江麵，沈掌院讀罷便點了頭。
寶玉遲遲沒有落筆，仍盯著那根半浸在水中的舟纜。
待眾人都擱了筆，他才寫完最後一句。
周老先生先看了一遍。
“題為《雪江歸棹》，眾人都作歸意，你為何偏說此舟還要走？”
寶玉起身道：“畫上山寺有煙，岸邊也有人家，都是歸處。獨有船頭的纜繩不曾係牢，船中又不見人。我看著它，倒像隻是暫泊。”
“若是畫師一時疏忽呢？”
寶玉又看了一眼畫。
“那便是晚輩多心了。隻是看畫若一點多心也沒有，看過便罷，也沒有意思。”
席上響起一陣笑聲。
世子也笑了，卻沒有移開目光。
周老先生將詩遞給沈掌院。
“有些孩子氣，倒不是舊話。”
沈掌院看過，道：“前麵數句靈動。隻是到了結處，急著把意思說儘，反倒將前麵的神氣拘住了。”
寶玉臉上一熱，起身受教。
林如海看完眾人的詩，先取程家少年為首，又將世子結句圈出。
到了寶玉那一張，他隻在寫舟纜的一句旁點了朱筆。
“這一句新。末二句且留下，散後再看。”
寶玉低頭重新讀了一遍，自己也看出來了。
評過詩，書童依座次收起眾人手稿，另取一冊空白詩簿，請林如海題下日期與會中諸人姓名，待來日謄成《今歲消寒集》。
世子走到寶玉身旁，看了看他那張被圈過的詩。
“你那條船，我沒有看出來。”
寶玉道：“你寫的鐘聲，我也沒有聽見。”
世子道：“下回再有這樣的畫，我先聽聽你怎麼說。”
寶玉笑道：“你可別先問，問了便不新鮮了。”
周老先生在上首聽見，捋須笑道：“這一篇還沒改完，已經約上下回了。”
散會後，林如海把寶玉的詩箋取回來，用一張空紙遮住末兩句。
“再讀一遍。”
寶玉讀到前六句，意思尚未儘，氣息也還在。林如海將空紙移開，後兩句隻剩江雪暮雲，前麵的舟已經不見了。
不等姑父問，他自己便道：“末兩句果然把船寫丟了。”
林如海將詩稿還給他。
“帶回去改。沒有想好，不必為了交差硬添。”
回城途中，寶玉比來時安靜許多。
“世子說的碑文，我隻聽過一句。程家那位公子用的舊事，我也沒有讀全。”
林如海道：“這便記住了？”
寶玉點頭。
“那就不算白去。”
回到林府，賈敏正陪著晏哥兒坐在暖閣裡。
“今日如何？”
林如海接過晏哥兒。
“才氣是有的，見識也不俗。隻是落筆全憑興頭，興頭過了，便懶得回頭收拾。”
賈敏笑道：“這倒像他。”
晏哥兒伸手抓住他衣襟上的帶子。
林如海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等這個長大，還有得教。”
......
寧國府裡，天擦黑才正式開席。
薛蟠一進門便命人開了前日送來的兩壇南酒。賈璉下衙較晚，賈蓉迎出去，先領他往內院給尤氏請安。
尤氏正陪尤老娘說話。
尤二姐穿一件銀紅家常襖，坐在炕沿替母親理衣帶。聽見簾外有人進來，她抬起頭，手裡的帶子便停在了半空。
賈璉上前給尤氏請安，又向尤老娘見禮。
賈蓉笑著引見：“二姨娘、三姨娘，這便是西府的璉二叔。”
尤二姐隨著妹妹起身。她生得原比尤三姐柔媚些，眼梢微垂，燈下看人時，眸光像含著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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