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老猶太,他是盜賊這行的頂尖高手,我都不知道怎麼寫他的結局”。狄更斯痛苦地構思著費金如何在麻木的恐懼中呆呆地等待死亡,他後來這將這部分稱為“從逮捕到行刑的短暫間隙中的興奮和狂熱”。最終,狄更斯寫出的文字簡潔有力,不經修飾,像極了早年筆鋒犀利的海明威:“獄卒碰了下他的膀子,他動作僵硬地走到被告席的儘頭,在一張椅子上坐下。要不是獄卒指點,他還看不見椅子呢。”(《霧都孤兒》第52章)不久後陪審團的判決則刻畫得如同法庭記者的筆記:“全場鴉雀無聲——一點細微的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陪審團裁定費金有罪!”在狄更斯的其他作品中,有不少段落可以同這些描寫比肩,但都無法超越。
在《霧都孤兒》中,隨處都能發現這位年輕小說家令人震驚的文學技巧。“逮不著”在巴尼特小鎮走到奧利弗麵前,說了句:“喂!夥計,你怎麼啦?”(《霧都孤兒》第8章)接下來,狄更斯用整整一段描述了“逮不著”的古怪模樣,然後狄更斯又頗有創意地將上麵那句話重複了一遍。同樣,比爾·賽克斯初次登場的時候,我們不是先看到他的模樣,而是聽到他那低沉的怒吼。狄更斯的細節描寫堪稱神來之筆,讓我們能清晰地窺見賽克斯的個性,比如後來,費金提醒斯賽克斯壓低聲音,以免被人聽到他們去徹特西行竊的計劃,“‘讓他們聽見好了!’賽克斯說,‘我才不在乎呢。’可賽克斯先生其實還是在乎的。他轉念一想,說這話時壓低了嗓門,人也更平靜了。”(《霧都孤兒》第19章)“說這話時”這一句讓我們閱讀時先是聽到賽克斯藐視一切的吼聲,但後來我們也像賽克斯一樣,覺得這樣做太輕率,於是立刻降低了音量。這段文字精準而自然地表現了賽克斯的魯莽性格和利己本能之間的衝突,正是這種衝突最終讓他走向了毀滅。與狄更斯同時代的文學批評家G.H.劉易斯——他後來成了喬治·艾略特的伴侶——曾對狄更斯小說中隨處可見的“幽默”做出恰如其分的評論:“他的語言,即使是在最細枝末節的地方,都通過特殊的文字組合,或者某種搞笑的表達”製造出幽默效果,而追根溯源,這種幽默效果是通過“觀念的精妙組合”實現的。約翰·凱裡舉了一個有趣的例證:剛到費金巢穴的奧利弗“洗完臉,按老猶太的吩咐把盆裡的水潑出窗外”(《霧都孤兒》第9章)。凱裡說:“‘按老猶太的吩咐’,看上去隻是一句普普通通的狀語,卻順便抨擊了將臟水潑出窗戶的人。”狄更斯機智活潑的文字往往不止“幽默”這麼簡單,比如,費金從諾厄那裡得知南希可能的背叛之後,坐在那裡,一邊咬指甲一邊緊張地思索,他盯著蠟燭,“燒了很久的燭芯低垂著,幾乎彎成兩截。滾燙的燭淚落到桌麵上,凝結成塊。這些跡象清楚地表明他心不在焉”(《霧都孤兒》第47章)。“清楚地表明”在這裡一語雙關:既可以表示他忘了去剪燭花,又可以表示燭光清楚地照出他正在思索自己或許會遭遇的厄運。”我們在閱讀的時或許不會覺察這些文字的精妙之處,但它們必定會讓我們更加深入地感受小說中的虛構世界。
在1841年第三版作者序中,狄更斯對自己創作《霧都孤兒》的動機發表了全麵聲明,其背後原因涉及圍繞“新門派犯罪小說”的著名爭論。奧利弗被再次抓回賊窩之後,費金給了他一本書,書中“記載了許多重大罪犯的生平及受審經過”,“那些可怕的場麵被描寫得栩栩如生,灰黃的書頁似乎被凝結的血塊染成了紅色”(《霧都孤兒》第20章)。這本讓奧利弗“恐懼難當”的書就是《新門監獄著名囚犯名錄》,英國當時最重要的犯罪文學文獻,最早出版於1728年,關於“新門派犯罪小說”是否嘩眾取寵的爭論便聚焦在這本書上。令狄更斯極其反感的是,《霧都孤兒》麵世後不久也被卷入了這一爭論。十九世紀三十年代的大眾媒體相當尖刻,路易斯·詹姆斯在《英國通俗文學1819—1851》中回顧了當時報刊對“新門派犯罪小說”的撻伐,比如,《利夫西的道德改革者》在1833年譴責這種小說“用強奸和各種下流勾當迎合讀者墮落的嗜好”。愛德華·布爾沃(即後來的布爾沃-利頓)的犯罪遊曆小說儘管顯得更“高檔”,卻依然激起了保守派的批評,尤其是《保羅·克利福德》(為反對死刑而作)和1832年創作的《尤金·阿拉姆》(一個犯下謀殺罪的學者的真實故事),這兩部作品中都暗藏激進的政治觀點。威廉·哈裡森·安斯沃思1834年出版的暢銷書《魯克伍德》——作者本人在1835年成為狄更斯的朋友——則屬於另一種風格,是不那麼熱衷政治的曆史浪漫小說。這部描寫十八世紀犯罪世界和罪犯生活的小說的確荒唐透頂、聳人聽聞,情節瘋狂、性感、暴力、誇張,充斥著私生子、墳墓、誓言、詛咒、毒藥、有爭議的遺產和掩藏的身份,還有幽默迷人的大盜迪克·特平和“說黑話”的吉卜賽人出沒其中。儘管狄更斯同安斯沃思是朋友,儘管他很喜歡《魯克伍德》,從中學習了許多黑話,或許還借鑒了《魯克伍德》中婚生子與私生子之間相互仇恨的設定,但對於安斯沃思在《魯克伍德》中表達的對傳說中的犯罪時代的懷念,狄更斯似乎用《霧都孤兒》中殘酷的現實予以了直接批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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