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結果,藝術家關心的是事件本身。史學家描寫戰役說:某軍左翼向某村進攻,把敵人打退,但又被迫後撤;當時騎兵進攻,擊潰……史學家不可能用別的方式敘述。但是對藝術家來說,這種話毫無意義,甚至不觸及事件本身。藝術家通過自身經驗或者根據書信、筆記和記述,對已發生的事件作出自己的結論,而史學家所作關於某人和某軍的結論(例如戰役)往往同藝術家正好相反。所得結論的分歧是由於兩者從不同的來源汲取資料。我們仍以戰役為例。對史學家來說,史料主要來源於個別指揮官和總司令的報告,但對藝術家來說,從這種史料中不可能汲取任何東西,它們對藝術家不說明什麼,不解釋什麼。不僅如此,藝術家發現其中有必不可少的謊言,就不屑一顧。更不用說,對每次戰役的描寫,敵我雙方總是完全對立的。在每次描寫戰役時,謊言總是少不了的,因為要用三言兩語來描寫幾千人在幾俄裡內的情況,描寫他們由於驚恐、羞辱和死亡的影響,精神受到的極其強烈的刺激。
在描寫戰役時,通常總是寫:某某軍隊派去進攻某某據點,然後又奉命撤退,等等,仿佛認為,幾萬人在練兵場上聽命於一人的紀律,在進行生死決戰的地方也會起同樣的作用。凡是參加過戰爭的人都知道,這是多麼錯誤
;而軍情報告就是根據這種設想寫成的,戰爭描寫也是如此。戰鬥一結束,您就去走訪所有的部隊,甚至在第二天、第三天也行,隻要在軍情報告沒有寫好以前,您去向所有的士兵、上級軍官和下級軍官詢問戰鬥的情況,他們都會告訴您大家的見聞和體會,您就會產生一種莊嚴、複雜、紛紜、沉重而模糊的印象,但從一個人那裡,尤其是從總司令那裡您卻弄不清楚整個戰爭是怎樣進行的。但過了兩三天,軍情報告送上來了,一些喜歡胡說八道的人就胡亂編造他們並未見到過的事,最後寫成一份總報告,而根據這份總報告又寫成軍隊的呈文,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懷疑和問題輕易地變成虛假的、但卻是明確的總能討人喜歡的說法。過一兩個月後,您再去問問參加過戰鬥的人,您就會覺得在他的講述中已沒有原先那種生動的材料,他隻根據軍情報告說話。許多活著的參加過鮑羅金諾戰役的聰明人,就是這樣對我講述這次戰役的經過的。大家講的情況都一樣,都是按照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
和格林卡
等人的不正確描寫講述的,雖然講的人彼此相距幾俄裡,但都講得一模一樣。
在塞瓦斯托波爾失守後,炮兵司令克雷尚諾夫斯基把炮兵軍官從各個棱堡送來的報告交給我,要我把二十多份報告綜合成一份總報告。我很遺憾,沒有照抄這些報告。這是用軍事謊言編寫報告的好例證。我猜想,我的許多寫過這類報告的同行讀到這裡,想起他們怎樣按長官指示寫那些他們不可能知道的情況,一定會發笑的。凡是經曆過戰爭的人都知道,俄國人多麼善於在戰爭中完成自己的任務,又多麼不善於在描寫戰爭上吹牛撒謊。大家都知道,在我們軍隊裡寫軍情報告的任務,多半是由非俄羅斯人完成的。
我說這一切是要表明,為軍事史家提供材料的軍事描寫,不可能避免謊言,從而說明藝術家和史學家在曆史事件的理解上常常無法避免分歧。不過,除了不可避免地歪曲曆史事件之外,在我所關心的那個時代的史學家那裡,我看到(大概是因為習慣於把事件分類、簡短地敘述和悲觀地看待事件的緣故)辭藻特別浮誇的敘述,在那裡,不僅是事件本身,而且對事件意義的理解上都離不開謊言和歪曲。在研究梯也爾和米哈伊洛夫斯基·丹尼列夫斯基這兩部主要史書時,我常常感到困惑,弄不懂怎麼會出版和閱讀這兩本書。且不說他們引用了截然相反的材料,用最嚴肅莊重的語氣敘述同一個事件,我在這些史學家的著作裡還讀到這樣一些描寫,使我想起這兩本書是那個時代僅有的曆史文獻,擁有千百萬個讀者時,我真不知道笑好還是哭好。我隻從著名史學家梯也爾的著作裡引用一個例子就足以說明這種情況了。他講到拿破侖怎樣隨身攜帶大量偽鈔後說:“他使用了這些錢財,用值得他和法軍自豪的事業來補償,下令救濟遭受火災的人們。但由於食物過於昂貴,又沒有預計到要向外人(大部分是不友好的人)提供食物,拿破侖寧願向他們散發錢幣,因此他就發行了大量紙盧布。”
這一段話足以使人驚呆,即使不能說它缺德,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不過在梯也爾的整部書裡,這段話並不使人感到突兀,因為它同全書辭藻浮誇而思想貧乏的風格是一致的。
總之,藝術家和史學家的任務截然不同,因此在我的書裡對事件和人物的描寫同史學家有分歧,這一點不應使讀者感到驚訝。
但藝術家不應忘記,人民中形成的曆史人物和曆史事件的概念,不是出於幻想,而是以曆史文獻為依據的,史學家儘可能把這些資料作了分類處理;藝術家對這些人物和事件的理解雖然有所不同,但他們像史學家一樣,也應受曆史資料的支配。凡是在我的小說裡說話和行動的曆史人物都不是虛構的,而是利用我在寫作時收集的一係列圖書作為依據,我不想在這裡列舉書名,但我隨時都可以引用這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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