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宣地說:“怎麼會?歡迎都來不及呢!”回房躺下,子夜的寂靜中隱然有一種奧秘的流動,模模糊糊即將入睡,忽然又被牛鈴掉地的聲音驚醒。三人再次聚在樓梯口,看著地上的牛鈴而沉默著。
也許是無意義的巧合,如果做主人的我願意相信兩年來掛在樓梯口的牛鈴從來沒有掉過卻在一夜掉兩次是巧合的話。我情願想象子夜中,有個慈愛的靈魂來訪;像一隻從焦黑的枯樹乾掙出的雪白鴿子,她自由了,不再受病魔淩虐,遠揚之前特地來看看哀傷中的女兒,也看看對她承諾的我。我想象她用牛鈴對女兒告別,走了幾步,又對我告別。那隻長著一顆小痣的腳已不屬於她,人世間諸般苦厄情愛也被她輕輕放下。
霞黃色馬纓丹散發出墳塋的訊息,肉身是臭的,死亡不香也不臭。我因此憶起這件舊事,而掛在樓梯轉角的牛鈴,從那夜起再也沒有掉落過。
遲來的名字
生活中很多事物與人,隔段時間想起來,忽然找不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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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隻有兩雙襪子輪換,少一隻,人會馬上警覺到,說什麼也得找出來,不然出不了門。要是擁有一打,少兩三雙也不痛不癢,因為替代性太高的緣故。
人,也如此。每天早上出門經過附近小公園,你可能注意到榕樹旁總有一個打太極拳的老爺,慢慢推手抬腳,仿佛跟世人無關,可又成為你每日早晨必見的風景明信片,彼此從未招呼、對話,你走你的路,他推他的拳;然而,對他而言,說不定你也成為那套太極拳的一部分,推到某段落時,總會看到你準時無誤地走過去。
如果有一天,你忽然覺得少了什麼?仔細一想,好久沒見到打拳的老爺了,至於多久?一星期?一個月?想不起來。心裡若有所失,可又不嚴重,隻不過一個小小的問號,不需要尋求解答,畢竟他與你之間談不上關聯,你很快忘記這件事。
居住的社區正在大興土木改建舊屋,各種工程技術師幾乎會齊了,大至拆除隊、泥水匠,小至鐵架匠、水電工、裝潢師,甚至專門切石塊石板的切石工人——用來鋪拚貼式造型的客廳牆壁或壁爐表麵,有些石材用在庭園走道、圍牆。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老老的,約六十歲,泛黃的汗衫、粗布長褲,套一雙塑料雨靴。骨架粗壯,皮膚烤焦似的,使他的五官隔著一段距離看,黑乎乎的,像一塊炸壞的排骨。身子倒很硬朗,說不定歲數沒那麼大,隻是常年曝曬的工作使他顯老。
每天早晨,我走路下山到大馬路搭車,總會經過工地,許多正在工作的臉晃入我的眼內,起先,沒打算記,晃久了,倒也眼熟。他的臉形方方正正,好像裁刀切出來的,加上比別人黑,又多了一分那歲數的人才有的樂觀神采,跟天地萬物、鳥獸蟲魚都能閒話家常的親切味兒,所以容易記牢。迎麵見著了,他總是嘻嘻然拋來一句:“要上班了啊!”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一定也不曉得我姓什麼,每天一兩句招呼,慢慢覺得彼此熟了,可是這種熟,也還是生的。
總有一兩年吧,他成為早晨的一個標點符號,沒什麼意義,但看見他在就讓人放心,句子也順。這是現在才想起來的感覺,當時視為理所當然。社區動工整建像傳染病,一棟接一棟,他們的工作也就沒完沒了,久之,他們跟社區磨出感情了,甚至與某些住戶結成朋友。
連著幾趟出國,不知不覺初春變成深秋,新人事取代舊的位置,一些不痛不癢的事物消失了,連自己也沒發覺。有一天,坐在鄰居的院內剝柚子閒話,忽然覺得拿大石塊當庭椅頗具巧思,鄰居歎口氣:“唉!這是阿喜的遺物呢!”
“阿喜是誰?”我問。
“那個老老的切石工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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