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胭脂盆地》(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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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輯 大踏步的流浪漢
大踏步的流浪漢,你終於卸下破行囊。天漸漸亮,預告一場豪雨,我們依然沉默,信任自己的床。
串音電話
“喂……”“……算我最後一次求你行不行(啜泣聲)!”“喂,是我啦,你死到哪兒去啦現在才回來!”“……沒什麼好談,我賠夠了!”“喂喂,誰啊?怎麼搞的?”“我啦,電話有雜音,喂喂,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你有沒有替我想?我什麼都沒有了……”“聽得到,很吵,是不是搭線了?你掛斷我重撥……”“你自己甘願的怪誰?我沒逼你……”“等等,等等沒關係,我們講我們的,你去哪裡嘛!現在才回來!”“孩子呢,孩子也是我甘願的嗎?”“沒去哪兒,你放心,全台北市找不到比我更乖的男人啦!”“你能不能放過我?該做的我都做了,我告訴你我仁儘義至(吼聲)!”“……那,沒去哪兒你到底去哪裡?我打電話按到手指快斷掉了一直沒人接,不必跟我講你在上廁所,這招上次用過了!”“……(痛哭聲)”“我剛進門,鑰匙還插在門上,能不能放我先去上廁所再打給你……”“什麼叫‘放’?你很不耐煩哦,跟我講話很累是不是?”“……哭沒有用,事情到這種地步你自己看著辦,以後不要再打電話來,我要掛了……”“什麼叫自己看著辦?你這個王八蛋吃肉不吐骨頭的,你給我掛電話看看我殺過去揍人!還有你,哭什麼哭,你不會揍扁這個狼心狗肺殺千刀的,你把我們女人的臉扔地上讓他踩啊,沒出息不會去死啊!”“喂,你在罵誰?我隻說要去上廁所……”“喂,你是誰啊,神經病!”“你敢罵我神經病!好哇!你這個臭男人有種地址報上來!喂,你死啦,我在替你罵你不會一起罵!啞巴啦!我最痛恨女人動不動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喂,搞什麼,無聊嘛你……”“你閉嘴!要上廁所快去,少囉唆!”“哢!”
幾分鐘後,電話又響了,上完廁所的男人接起,“喂,是我啦,我們剛剛講到哪裡?”
一九九二年四月 中時·人間副刊
一九九四年六月修訂
黃金葛牽狗
子夜,那對夫妻想必睡得十分熟,桃子睡成酒似的。我躺在床上像一粒生米,青光閃閃。用手指勾枕頭的荷葉邊,扯幾條廢線,扯膩了,抬頭數葉子。床尾那盆黃金葛狂妄極了,攀夠了蛇木爬窗戶。一條粗藤拖家帶眷在我的床上空盤了三圈,繼續朝房門蕩去,挺像一隻兩頭爬蟲動物,賊得很,趁我不注意偷偷爬行。其中一頭最近鑽破紗窗往外發展,每晚聽到它吸食月光的聲音。
那對夫妻搬來後,我的睡眠皺得一塌糊塗。又來了,撞鐵欄的聲音,在寂靜子夜好像冤獄囚犯的控訴。躺在床上了無睡意,世界變成一張印刷失敗的黑白風景海報,我仿佛趴在半空往下探:看到賊頭賊腦的黃金葛掙脫黏搭搭的油墨,冒出的綠葉子破了框;聽到那隻被鎖在鐵欄內的大型犬以暴力企圖撞開黑籠;也看到失眠的自己抬腳撥開玻璃窗,配合撞柵欄的節奏,用腳趾夾摘一片片枯葉,從窗口踢出去。葉子飄下四層樓的高度,掉到狗籠邊,很快被月光烤焦……仍然睡不著。
不怪那隻狗,被占有而不被愛的滋味令它憤怒。夫妻倆早出晚歸,不開夥的上班族了不起一天倒一次狗食,成天將它關得死緊。說是寵物,看不出寵在哪裡;要說防賊,籠內狗能防誰?從吠叫、撞欄、拖鐵鏈的聲音判斷,是隻壯碩高大的狗,說不定附了血統證明書。它有沒有自尊?當發覺自己隻是被占有而不受關注時,會不會悲哀?如果不能給任何一種生靈仁道的承諾,為何要占有?
在我的腦海裡逐漸變成一個被軟禁的壯漢而非一條標了價的狗。每晚,黃金葛笑嘻嘻地吸食月光,它獨對夜空控訴人的貪婪,而作為一個人,我居然在睡與醒的掙紮間漸漸變成一條小狗,讚成它繼續猛力撞擊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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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三月 中時·人間副刊
麵紙
再次見麵,我約她到新開的Nothing咖啡屋,電話中詳細描述市街、招牌、深巷位置的時間,都夠我從辦公室走到那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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