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四十三都的當地居民,要互相監督舉報。
它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暗藏精妙。
趙昌期親自踏勘之時,碰到過一件事。他到了十七都那裡去走訪居民,居民們都說損毀最嚴重的是獅山、象山,都在十八都的地界;他又去了十八都,當地居民表示我們這裡確實山體損毀厲害,不過損毀最嚴重的通元洞、水岩山,都在和十七都交界的地方,是他們越界乾的。
趙昌期很好奇,進一步調查後發現,原來自從有了燒灰業,十七都和十八都、二十三都、四十三都的當地居民經常越界,去別人山裡鑿岩,運回自家灰窯裡燒。四都之間,沒少因為這種糾紛發生爭鬥,幾十年下來,幾乎成了仇人。
這對官府來說,是一件好事。趙昌期在第二條裡特別規定:“如十七都有犯,許十八等都之人;若十八、二十三、四十三各都有犯,許十七都之人彼此指名首縣。”你們不是看對方不順眼嗎?給你們個機會去逮他們的錯,擺明了要挑動群眾鬥群眾。
在“裡”這一級,群眾會互相包庇;在“都”這一級,不同地域之間彼此敵視。
為了鼓勵四都內鬥,趙昌期加了一個補充條款:舉報成功者,罰金分一半走。
新仇舊恨,足以驅動人心。
這個方案,於萬曆三十九年(1611年)二月初十公布,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次官府要動真格的了。士紳們一片歡騰,齊聲頌揚趙的政策好。
而囤戶、灰戶們在度過最初的試探期後,紛紛偃旗息鼓,不願與之正麵對抗。
沒辦法,這位趙知縣太狠了。官差清山,跟篦子掃過似的,一個窯口不留。僥幸有那麼幾個幸存下來的,很快都被同鄉給舉報了。任何一都,誰敢進山鑿岩,另外三都會立刻撲上來咬一口。要知道,官府或許不清楚當地情況,易受蒙騙,本地人可最清楚那些山中貓膩了,一抓一個準。
上有知縣督戰,下有民眾自察,灰戶們兵敗如山倒,一個灰窯接一個灰窯被堵封,一個囤戶接一個囤戶被拿下。整頓行動如犁庭掃閭,很快肅清了大大小小的石灰礦窯,隻有保龍禁碑屹立依舊。
整條龍脈終於平靜下來,恢複了往日的安詳。
這次對船槽嶺灰戶的勝利,毫無疑問趙昌期該論首功。
比起譚昌言的委曲求全、金汝諧的明哲保身,趙昌期可以說是一個雷厲風行的實乾家。如果他沒有親自去船槽現場查勘,沒有仔細走訪四都民風,斷然拿不出如此實用巧妙的方案;而如果他沒有銳氣,也不會堅定不移地把政策執行下去。
當然,趙知縣之所以如此大膽,也是因為他喜好詩詞書法,平日裡和婺源士紳們時常飲宴唱酬,關係極為密切。在士紳眼裡,譚也罷、金也罷,都是外來官員,而趙則算是半個自己人。有了他們支持,趙昌期才能徹底放開手腳。
次一年的萬曆四十年應天鄉試,婺源縣一舉高中五人,其中四個婺源本籍。還有一個更好的消息,在萬曆四十一年的會試中,婺源學子方大鉉勇奪會魁,殿試位列二甲第十二名——婺源縣在科場的運氣真的回來了。
這簡直神了!這邊廂趙知縣的保龍方案才開始執行,那邊廂婺源就出了一個進士。這一定是龍脈感於真誠的愛護之心,終於顯靈啦。風水之驗,如響斯應。
如果讀者還有印象的話,應該記得這個方大鉉,他在萬曆三十一年和餘懋孳同科成為舉人,但沒通過會試。這位十年磨一劍,終於在這一科奇跡般地衝到了前列。
會魁又叫五經魁,指在五經中選一經進行考試,並在本房分組中考取頭名。雖然會魁沒有會元那麼厲害,但也值得誇耀一番。而殿試二甲十二名的排位,是個極高的名次。想想看吧,國家公務員考試,全國成績你排第十五名是什麼感覺。
順帶一說,這一科的狀元是崇禎朝首輔之一的周延儒。陪著方大鉉在二甲裡的,還有一個將來成了魏忠賢心腹的王化貞。三甲裡還有一個潘雲翼,這個人倒沒什麼作為,不過在天啟那場著名的王恭廠大爆炸裡,他在乾清宮裡生生被震死。隻能說人生各有際遇吧。
方大鉉的表現,讓婺源人對龍脈之說更有信心了。你看,萬曆三十一年是龍脈燒灰最囂張的時候,結果連方大鉉這樣的文曲星都止步於會試。現在趙知縣狠狠整治了一番,龍脈複靈,效果立竿見影,文曲星立刻就出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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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霾絕跡,文脈複通,至此婺源的保龍大作戰獲得了完全勝利,緩緩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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