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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了大汗淋漓的孔令東，大門合上，樓道裡單車的金屬餘音漸漸散去。
陸子昂站在玄關前，攥著那份還帶墨香的內參報紙，目光在“全國招生工作座談會明日在京城召開”的字樣上停留了許久。
“子昂……真的要變天了嗎？”
唐筱楠站在他身後，一頭長發有些鬆散地搭在肩頭，那雙清亮的眼眸裡，既有難以遏製的興奮，也藏著一絲對未知的慌張。
陸子昂轉過身，將報紙收進抽屜，伸手握了握她的手。
“變天是遲早的事。但筱楠，越是這時候，我們越得沉住氣，絕不能在外麵露了形色。”
他溫和地笑笑：“明天起，日子照常過。外麵要是有人問起，就說還在幫外文局翻譯機電圖紙，明白嗎？”
唐筱楠抿了抿嘴唇，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心頭那一絲慌亂瞬間散去，輕輕點了頭。
這一夜，小石橋胡同的二樓熄燈極晚。
翌日清晨，酷暑的京城還未被烈日烤透，空氣中浮動著雨後槐花的清香。
陽台上拉起了一根晾衣繩，唐筱楠漿洗好陸子昂昨日換下的白襯衫，用竹竿一件件撐掛在晨光裡，帶起一陣肥皂的清香。
廚房裡，大姑陸紅梅正忙活，砂鍋裡的綠豆百合粥發出細密的咕嘟聲。
昨晚井水鎮過的涼茶被唐筱楠裝進大搪瓷缸，擱在木桌正中，缸體外壁緩緩滲出一層亮晶晶的水珠。
“子昂，趁涼喝一口，今兒晌午怕是熱得人發暈。”唐筱楠把搪瓷缸推到他手邊。
陸子昂端起來喝了一大口，清涼順著喉嚨下去，將夏日的燥熱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木質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刻意的乾咳。
“大姐！在家呢吧？”
門外站著一個穿褪色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兩瓶沒貼標簽的散裝白酒，滿臉討好的笑。
這是遠房堂舅陸長河，以前在街道醬油廠當調度，平時跟陸家從無走動，聽說這位陸長河無利不起早，如今聽聞陸家平反分了房，竟大清早找上了門。
陸紅梅手裡的湯勺一頓，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冷著臉掀開門簾走了出來。
“長河啊，大清早有什麼事？”陸紅梅站在門口，沒有讓人進屋的意思。
陸長河訕訕一笑，提了提酒瓶：“聽說姐夫徹底平反了，我這心裡高興，送兩瓶酒來瞧窺。這位就是子昂吧？”他伸著脖子往裡瞧，正看見桌旁的陸子昂。
“子昂啊，大舅聽說你現在在外文局當高級顧問，吉普車都坐上了？大舅這兒有個事，你表哥在醬油廠當臨時工好幾年了，你看能不能跟局領導說一聲，給調個正式編製？”
陸紅梅身子一側，嚴嚴實實堵在門口，聲音沉了下去：“長河，平反是組織給的公道，做家屬的不能提要求。子昂隻是個翻譯資料的臨時幫工，說不上什麼話。”
“大姐，瞧你說的，子昂能耐大著呢……”
“醬油廠有醬油廠的規矩，外文局有外文局的本分。”陸紅梅語氣極硬，“子昂這幾天日夜翻譯部委的機電圖紙，累得剛歇下，你先回吧。”
陸長河臉色有些發青，提著白酒的手僵在半空，顯得格外多餘。
他瞅瞅陸子昂，又看看麵無表情的陸紅梅，隻得咬牙低聲嘟囔了幾句“大院裡出來的就是眼界高”，便提著酒瓶，氣衝衝地朝樓下走去。
“以後這種親戚，一律不用搭理。”陸紅梅拉上紅漆大門，輕哼了一聲。
陸子昂笑了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桌上那碗熱氣騰騰的綠豆粥，眼神深邃。
如今京城看似平靜，底下的暗流早就湧動起來，真正能握住筆鋒寫出風骨的，卻寥寥無幾。
吃過早飯，陸子昂回到書桌前。
屋外的知了叫得震天響，滾燙的陽光灑在紅磚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暈。
“子昂，今天不翻譯圖紙了嗎？”唐筱楠走進來，輕輕掩上房門，拿來一遝雪白的稿紙。
“圖紙先放放。筱楠，今天幫我研墨。”
陸子昂鋪開稿紙，提起狼毫毛筆。唐筱楠不多問，安靜地在一旁坐下，素手執著墨條，在硯台裡緩緩研磨。
硯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一股淡淡的鬆煙香氣散開。蟬鳴仿佛在這一刻退遠了，小書桌旁隻剩下兩人默契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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