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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年三十這一天，小石橋胡同口的鞭炮屑已經積了淺淺的一層，在紅磚單元樓前的白雪裡映出碎碎的猩紅。
二樓陸家偏房的玻璃窗上貼著嶄新的大紅窗花，爐火生得旺，大鐵鍋裡小火慢燉著的紅燒鯉魚正收著汁，濃鬱的醬香混著淡淡的黃酒香氣，順著虛掩的廚房木門一路飄到了客廳裡。
“筱楠，這圍裙先摘了，試試你大姑昨兒給你扯的新衣裳。”
大姑陸紅梅把手在圍裙上胡亂抹了抹，推開偏房的木門，懷裡抱著一件嶄新的紅格子呢子大衣，臉上掛著熱烘烘的笑意。
唐筱楠正蹲在煤球爐旁幫著看火，兩隻小手被爐火烘得暖洋洋的，聞言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角：“大姑，我身上這件勞動布的還能穿，這大衣太貴重了，留著開學去學校報道再穿吧。”
“這孩子，大三十的穿新衣，圖個吉利。快換上給大姑瞧瞧。”陸紅梅一把將大衣抖開，強行披在了唐筱楠的肩膀上。
呢子大衣的料子紮實，厚重而挺括，大紅的格子圖案在暖黃色的白熾燈下顯得格外喜慶。
唐筱楠把手臂套進袖管裡，扣好一排圓潤的黑色紐扣，又把紅圍巾規整地掖在衣領裡，襯得那張白皙的俏臉越發清秀溫潤。
陸子昂正從客廳外麵掀開棉門簾走進來，肩頭還帶著兩片沒融的雪花。
他腳步停在門檻前，深邃的目光落在唐筱楠身上，打量了片刻，嘴角微微挑起了一個溫和的弧度：“好看。大姑眼光不錯，筱楠穿這個顯得有精神。”
唐筱楠兩手局促地在下擺上抓了抓，被陸子昂這一看，兩腮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酡紅，低著頭輕聲說：“就是……就是太招眼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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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眼什麼？咱家筱楠長得水靈，往後去了京大，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大學生，穿得體麵點才對。”
陸紅梅笑得眼睛眯成了兩條縫，伸手拉過唐筱楠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往後在這兒就是自個兒家，有大姑在，天塌下來也委屈不著你。”
正說著話，樓道裡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的是一陣輕緩卻透著幾分討好的敲門聲。
“咚咚。”
陸子昂去開門，門一拉開，站在門外的是提著兩包國營副食店點心和一瓶通縣二鍋頭的鄰居李大嬸，身後還跟著她那個大眼圈通紅、神色有些尷尬的兒子李大強。
“喲，子昂，忙著呢？”
李大嬸滿臉堆笑，把手裡的東西使勁往門裡遞，那張平時有些碎嘴的臉此刻笑得像一朵盛開的菊花：“這不是大三十的嘛，我帶大強過來給你們拜個早年。大強，還愣著乾嘛？快叫人啊！”
“子昂哥，筱楠姐。”李大強低著頭，聲音細得跟蚊子叫似的，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連頭都不敢抬。
想當初高考前，李大嬸在大院裡見人就顯擺自家兒子是老三屆、底子好，話裡話外都在看陸家兩個知青的笑話。
結果放榜那天，京大的通知書直接送到了陸家門口，李大強卻落榜落到了爪哇國，這會兒被親媽硬拽著上門，尷尬得恨不得用腳指頭摳出個地縫來。
“李大嬸，年貨家裡都備齊了，這東西您帶回去給大強補補身體吧，過完年開春廠裡不還要招工考試嘛。”陸子昂沒有伸手接東西，身體微微往旁邊側了側，語氣平靜而客氣，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裡的疏離。
陸紅梅此時也提著火鉗走了出來，係著圍裙，神色雖然和氣，說出的話卻刀子似的：“哎呀，李大嬸，這大年三十的，怎麼好意思拿你們家的黃酒和點心。大強今年沒考上，心裡正憋屈著呢，你們留著自個兒吃吧。我們家子昂和筱楠過陣子去了京大，學校裡有津貼和糧票，用不著這些。”
李大嬸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尷尬得臉皮抖了抖，隻能訕訕地把東西收了回去，嘴裡打著哈哈：“也是，也是，人家子昂往後是吃國家糧的大學生了，哪裡看得上咱們這點粗物。大強，聽見沒有？往後多跟人家子昂學著點！”
送走了這尷尬的母子倆，陸紅梅“呸”了一聲，重重地把木門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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