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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
小石橋街道辦大院最偏僻的這間廢舊庫房裡，一盞昏黃的白熾燈低低地吊在房梁下，隨風輕輕晃動，在斑駁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陰影。
兩台八成新的舊砂輪機和剛從外文局拉回來的輔助機床靜靜地擺在車間中央。
李建軍和幾個知青兄弟圍在機床旁，個個把粗糙的手揣在棉襖袖子裡，想摸又不敢摸，臉上寫滿了稀罕，又透著幾分發怵。
在安河縣插隊時，他們麵對的最複雜的機器也不過是公社的東方紅拖拉機，可眼前這幾台渾身是鐵，帶著複雜搖輪和標牌的家夥，無一不在昭示著這是一家真正工廠的底蘊。
這可是肖科長特意當作添頭送來的“洋疙瘩”，可上麵貼著的一排排英文和德文金屬銘牌，對這幫連初中都沒讀完的知青來說，簡直比天書還難懂。
“建軍哥，這洋人的機器，要是碰壞了螺絲，咱們半年的工錢怕是都不夠賠的吧？”
小馬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來，在機床的鑄鐵底座上輕輕摸了一下，又飛快地縮了回去，仿佛那冰冷的生鐵會咬人似的。
“別傻站著了，把小黑板往亮堂處挪挪，把長凳擺好。”
唐筱楠係著圍巾走進來，清脆的聲音打破了車間的沉悶。
她今天係著塊洗得褪色的藍布圍裙，烏黑的頭發用紅網兜利落地挽在腦後，棉大衣的袖口挽得老高，手裡還拎著半口袋剛才在胡同口買的烤紅薯，身上帶著股香甜的煙火氣，讓這冰冷的車間瞬間多了一絲溫情。
李建軍趕麻溜地過去接下黑板，找了兩塊墊鐵把黑板穩穩地立在車間角落的木架上，幾個知青也七手八腳地把幾長條木凳排開，老老實實地坐了下來。
陸子昂從旁邊的木箱裡拿出一疊紅藍鉛筆和幾本翻得卷了邊的《英漢機電常用詞彙簡表》，挨個分發到每個知青手裡。
這些簡表還是他前些日子在首圖手抄下來，讓唐筱楠用複寫紙謄抄了好幾份的。
“廠子要擴產能，不能光靠我和建軍兩個人轉。”
陸子昂拿起半截白色粉筆，拍了拍黑板，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分外清晰。
“今晚開始，每天抽一個小時，在這兒認字認圖紙。大字不識幾個，零件出差錯就是廢品，到時候砸的是大夥的飯碗。”
“陸哥，我們這腦子，在鄉下除了刨地和挑糞，大字不識兩個，學洋文這成嗎？”
小馬有些發怵地摳了摳腦袋，嘿嘿傻笑，引得旁邊幾個兄弟也跟著低聲笑了起來。
“不成也得成。學不會的，下禮拜開始扣兩成工錢，什麼時候認全了什麼時候補齊。”
陸子昂拍了拍手中的粉筆灰，在黑板上啪的一聲劃下一道筆挺的橫線，眼神平靜而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知青們頓時收斂了笑容，下意識地把背挺直了，誰也不敢再嘻嘻哈哈。
在這個連吃飯都要憑票的年代，能有一份坐在屋裡拿工錢的活計，是他們做夢都求不來的恩典，誰也不想因為偷懶被攆回去。
唐筱楠在一旁安靜地給每人倒了一搪瓷缸熱開水，把熱氣騰騰的烤紅薯掰開分給大家。
金黃的紅薯肉冒著熱氣，甜香在冰冷潮濕的車間裡彌漫開來，工人們吸了吸鼻子，捏著紅薯，眼睛死死地盯住黑板，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子昂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個單詞：“Speed”。
“這個詞在英語裡是速度，在車床轉速表上就是轉速的意思。建軍，你來認這個字母，怎麼寫，讀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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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軍抹了抹嘴上的紅薯泥，緊盯著黑板，手掌在卡其布褲腿上狠狠搓了搓，攥著紅藍鉛筆，在隨手撿來的舊報紙邊角上歪歪扭扭地模仿著寫下，嘴裡一字一頓地跟著念：“S-p-e-e-d，轉速……陸哥，是這個音吧？”
“對，就是這個音，記住它對應的旋鈕位置。”
陸子昂點了點頭，用粉筆在黑板上畫了個圓形旋鈕的示意圖，標注出對應的英文參數。
知青們也跟著認字，手裡的鉛筆在粗糙的報紙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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