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孝陵祭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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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是前一夜從宮裡發出來的。
當夜應天府各衙門便忙開了。
太常寺連夜勘定了祭儀，光祿寺備下了太牢三牲，
鐘山腳下的孝陵衛淨水潑街，神道兩側的側柏被山風刮得輕響，葉尖上凝著細白的霜。
禮部派了四個讚禮郎，兩個引儀官，
外頭又調了兩隊錦衣衛，百步之內不放進一個閒人。
這陣仗，不大，卻極鄭重。
天剛蒙蒙亮，朱標便起了。
他換上那身赤色袞服，頭戴九旒冕冠，走出寢殿時，天邊才透出一點蟹殼青。
沐英已在殿外候著，身著素緞團領衫，外罩玄色披風，神色肅穆。
二人互看一眼，沒說話，隻點了點頭。
又走了不遠，便見一乘軟輿停在月華門外。
朱樉已被人扶進輿中，半靠在狐皮褥上，
右肩以下半隻袖管空蕩蕩地垂著，袖口用銀扣束著，露出纏著白紗的斷腕。
他的臉色還是發白，唇也淡，隻有一雙眼睛還是亮的。
“大哥，沐英大哥。”
朱樉叫了一聲，掙紮著想起身。
朱標伸手按住他：“別動。
這會兒不是講虛禮的時候。
到了地兒，你的拜禮都簡化過，撐不住就說。”
朱樉咧了咧嘴，笑得有些賴：“給母後磕頭，怎麼能撐不住。”
沐英走過來，替他把滑下去的毯角重新掖了掖，
低聲道：“別逞強。”
朱樉朝他擠了擠眼，沒再說話。
鐘山上的薄霧還沒散，孝陵神道又長又靜，
側柏的影子斜斜地落在青石板上，像一排沉默的甲士。
到得下馬坊前，朱標翻身下馬。
朱樉被兩個內官半扶半架地接了下來，腳落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
朱標一把扶住他右臂，低聲道：“慢些。
今日你的拜禮已減，不用勉強。”
朱樉笑了笑，聲音發虛：“大哥放心。
給母後行禮，哪能嬌氣。”
錦衣衛校尉已在紅牆外列隊。
三人由東門入陵殿。
殿內早已設好祭器，籩豆各十二，鼎彝森然。
太牢三牲擺在供案上，牛、羊、豕俱已烹熟，脂香混著香火氣，沉沉地壓下來。
讚禮郎見三人入殿，便清了清嗓子，高聲唱道：“排班——”
鼓聲從陵宮外傳進來，一聲，兩聲，三聲，
又沉又緩，像從地底升上來的。
樂工在側殿奏起《中和之曲》，鐘磬聲悠長，繞梁不散。
三人依位站定，行四拜禮。
朱樉彎腰時，右半身使不上力，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右一傾。
內官剛要上前，被他左手一擺，又退了回去。
他咬著牙，自己站穩了，拜完起身，額角已沁出一層細汗。
“三上香——”
朱標作為主獻，第一個上前。
他取了三炷香，在燭上點燃，退後半步，雙手將香高舉，再插進爐中。
沐英隨後獻了亞香。
最後是朱樉。
他走到香案前，用左手拿起香，手還有些抖。
他慢慢把香插進灰裡，有一星香灰落在袖口，他也不擦。
退回拜位時，腳步明顯比方才更慢，卻還硬撐著。
“行初獻禮——”
樂奏《肅和之曲》。
朱標執圭帛獻於案前，又斟酒獻爵。
讀祝官跪在神位左側，手捧祝版，一字一句地念。
殿中極靜，隻有那清朗而蒼涼的聲音在梁間回蕩：
“維洪武二十五年臘月，孝子皇太子標、秦王樉、西平侯沐英，
謹以清酌庶羞之奠，敢昭告於皇妣孝慈高皇後之陵……
秦王樉為護晉王、燕王，身冒意外，傷及肢體。
斷臂之痛，實因悌友之誠……”
朱樉聽到“斷臂之痛”四個字，垂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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