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年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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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這一日，宮裡上下都換了吉服。
內臣宮眷穿的是葫蘆景補子和蟒衣，這是洪武年間宮裡過年的舊例。
朱標也換了一身簇新的常服，是黃無用一早送來的，
暗紅色的底子，織著雲紋，不張揚，
但領口和袖口都用了金線鑲邊，走動時隱隱有光。
他先去給朱元璋請了安，又去奉先殿上了香。
馬皇後的靈位前，他親手添了三炷香。
香是宮裡新製的，摻了少許沉香，煙氣又細又直，在殿中緩緩上升。
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袖口沾了一點香灰，他沒拍，就那麼帶著。
午後，朱元璋也來了奉先殿。
他今日穿了件赭黃的團龍袍，戴的是翼善冠，比大朝會時輕省許多。
他在馬皇後的靈位前站了很久，沒跪，也沒上香，就那麼站著。
朱標在旁邊候著，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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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陣，朱元璋才開口，聲音不高：“你娘在的時候，每年除夕都要親自下廚做幾道菜。
有一年做魚，魚鱗沒刮乾淨，你吃得直皺眉，你娘氣得把鍋鏟都摔了。”
朱標想起來了。
那是他很小的時候，母後係著圍裙從灶間出來，
一臉黑灰，嘴裡罵著“這魚鱗是誰刮的”，
朱樉在旁邊偷笑，被母後一眼瞪了回去。
他沒接話，隻輕輕“嗯”了一聲。
年夜飯設在乾清宮後殿。
沒有大擺宴席的排場，隻擺了一張圓桌，桌圍是新的，用的是明黃緞子。
朱元璋坐了主位，朱標坐左邊，朱允熥坐右邊。
朱高熾也被叫來了，坐在朱允熥下首，圓滾滾的身子把椅子塞得滿滿當當。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一條清蒸鰣魚，
一盆燉羊肉，一碟子醬鴨，一碗獅子頭，另有一碟碧綠的炒菜心。
餃子是單獨上的，每人麵前一碗。
宮裡的餃子講究，裡頭會包上小竹牌，
刻著“金佛”“銀鳳”“玉如意”之類的字樣，吃到什麼，來年就賞什麼。
朱允熥咬第一口便硌了牙，吐出來一看，是個“銀鳳”的牌子。
朱元璋瞥了一眼，道：“銀鳳，你老子那兒有一對，回頭讓人給你送去。”
朱允熥忙起身謝恩，朱標按住他：“坐下，吃你的。”
朱高熾吃得最實在，一碗餃子下去，啥牌子也沒吃著。
他也不敢吭聲，隻拿眼睛瞄朱允熥碗裡。
朱允熥把自己碗裡剩下的一個餃子悄悄撥到他碗邊，
朱高熾眼睛一亮，趕緊塞進嘴裡，一咬，又硌了。
掏出來是個“如意”，他激動得臉都紅了，
剛要張嘴，被朱標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朱元璋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動了動，什麼都沒說。
飯後，按規矩是要守歲的。
但朱元璋年紀大了，坐了不到一個時辰便乏了，讓樸狗兒扶著他先歇了。
朱標帶著朱允熥和朱高熾在偏殿裡又坐了一陣，講了幾句北征的事。
朱高熾聽得眼睛發亮，朱允熥倒是安靜，
隻在朱標說到“你二伯斷了胳膊還衝在最前頭”時，嘴角抿了一下。
朱標讓他們早些回去睡，自己獨自走到殿外。
除夕的夜，南京城裡爆竹聲此起彼伏，
一浪接一浪地從遠處傳來，把天上那點稀薄的星光都震得發顫。
乾清宮前的炭將軍還立在雪地裡，
紅籮炭的餘燼在它胸腔裡隱隱透出一點暗紅，
遠遠看去，像兩顆不會熄滅的心臟。
朱標站了一會兒，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他沒拍。
轉身回殿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除夕，朱樉還在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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