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撞上楊靖。
楊靖低聲問：“解閣老，太子殿下那份公文規範改革的條陳，你看了沒？”
解縉苦笑一聲：“看是看了——
所有奏疏不許超過三頁，前兩頁必須把事說清楚，
不許引用超過三條聖人之言，不許花半頁紙歌頌皇恩。
寫得倒是痛快。
可這得得罪多少人？
翰林院那幫筆杆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廢話寫漂亮。
你讓他們隻寫三頁，等於讓廚子隻放三味調料，
他做得出來嗎？”
楊靖也笑了：“得罪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沒用。
我看太子殿下這回是動真格的。
你起草的詔誥以後怕是要減半——
廢話不讓寫了，閣老豈不輕鬆？”
“輕鬆？”
解縉搖了搖頭，望著內閣值房外漸漸沉下去的暮色，低聲道，
“我倒是怕太輕鬆了。
太子殿下這是要把所有權力都關進籠子裡——
內侍的、勳貴的、藩王的，也包括我們這些閣臣的。”
他頓了頓，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不過也好，
籠子裡的權力，至少不用擔心被砍頭。”
乾清宮西暖閣裡，朱元璋正靠在龍椅上看內閣遞上來的票擬。
麵前是解縉起草的應天府防洪撥款票擬，
用朱砂寫著“準”，旁邊還附了任亨泰的一條批注：
“已責令戶部核驗實損，核驗後再定追加額度。”
他盯著這兩行字看了很久，又拿起朱標那份公文規範改革的條陳，
翻了兩頁，忽然對身旁的貼身太監道：“老狗，內閣這才運行了幾天，已經開始吵了。
不過吵歸吵，事沒耽誤。
六部遞上來的折子少了三成，都是被內閣篩掉的廢話——
解縉那小子下手是真狠，今兒一早直接駁回了八道折子，
其中一道是吏部左侍郎的謝恩折，洋洋灑灑三千字，
被他批了四個字：‘恩不必謝’。”
黃狗兒躬身陪笑：“皇爺，這不是正好嗎？
您批折子的時辰比往常少了一半，今兒午膳都沒涼就吃完了。”
朱元璋哼了一聲，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分明是受用的。
他把票擬擱回案上，又拿起解縉駁回那八道折子的記錄翻了一遍——
每一道駁回都附了理由，條條有理有據，沒有一條是因為個人意氣。
他翻完最後一頁，忽然覺得這個被他稱為“刺頭”的年輕人，確實有兩把刷子。
但他心裡還是繃著一根弦。
解縉太聰明，太鋒利，這種人用好了是一把快刀，用不好就會傷手。
他得再盯一陣子，等內閣的規矩完全立起來，
等閣臣之間的製衡真正生效，他才敢放心把政務真正交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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