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離開之後，李不言在石階上坐了一段時間沒有動。羿風從門檻邊走過來，在院落中站了一會兒，看了看溪流方向，又轉頭看了看李不言膝蓋上收好的皮紙卷，開口說了一句：“河穀裡的數據收齊了，三組都閉合了，接下來你要進通道還是走河穀，都可以按新的分布範圍來定。”
“分布範圍確定之後，”李不言說，“下一步是找到結構層延伸到支線中斷位置之後的段落走向。從下遊段數據疊合後的延伸線來看，支線中斷位置以南還有一段被覆蓋層遮擋的支線支段，位置在緩坡入口東南側、河流下遊的東岸一帶。我打算先去那一帶確認支段的實際走向，再決定是否要進入通道內部做對應節點的驗證。”
羿風在院落中站了一會兒，沒有接話，轉身走回屋內。他從牆角舊木箱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粗布包，放在矮桌上解開，裡麵是幾段舊麻繩、一小塊磨刀石和幾枚用乾草包好的細釘。他在矮桌邊坐下來，把粗布包推過桌麵，說：“這些你帶上。細釘可以用來在支段地麵上臨時標定位置，磨刀石備著，如果短刃刃口在連續測量中磨鈍了可以隨時處理。麻繩的用法和之前一樣，不要用整段，截取適當長度就好。”
李不言在矮桌邊坐下，將粗布包中的細釘檢查了一遍，確認釘身沒有彎折或鏽蝕後收進皮囊側袋。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在溪邊蹲下來用手掌舀水喝了兩口，然後沿著溪流向南出發。
晨間的河穀在經過連續數日的乾燥天氣後，地表的硬殼層保持著均勻的淺灰色調，草層表麵沒有露水，走在上麵時葉片之間的摩擦聲持續而清脆。他在經過草坡時沒有停步，確認了那台裝置不在原處後繼續向南，穿過低窪地帶和緩坡入口的位置，在支線轉向處轉向東南方向，沿著河流下遊的東岸繼續推進。
東岸的地形比主河道一側更加複雜。岸邊的沉積層斷麵上出現了更頻繁的層理變化，在部分段落中可以看到深淺交替的薄層分布，質地的變化也較大，有的段落是致密的黏土層，有的則是鬆散的砂質混合層。他在這些段落中放慢速度，每經過一段層理變化明顯的段落時都蹲下來用手掌貼著斷麵感受層位的硬度和厚度，將每一處變化位置與皮紙上的延伸線走向做對照。
在沿著東岸推進了較長一段距離後，他看到了前方地麵上一處與周圍質地不同的區域。那片區域的地表覆蓋層較薄，下方露出了一層與通道內部側壁附著層質地相同的灰白色沉積層。沉積層在覆蓋層邊緣的走向與支線中斷位置以南的延伸線方向一致，表麵平整，沒有斷裂或脫落。
李不言在那片區域邊緣蹲下，用手掌貼著沉積層表麵感受了一段時間，確認了它的溫度和質地與通道內部側壁附著層一致，然後取出皮紙和炭筆，將該處位置標注在延伸線的對應坐標上。他在標注完成後收起皮紙，準備站起身繼續向前推進時，忽然聽到身後的河岸方向傳來一陣腳步聲。腳步聲不重，步幅均勻，從上遊方向朝這邊靠近，速度不快，沒有刻意放輕。他側過身，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從河岸南側的灌木叢後方走出來。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舊長袍，腰間係著一根麻繩，頭發亂蓬蓬的，用一根細木棍隨意挽著，手中握著一隻扁平的金屬酒壺，壺身磨得發亮，像使用了很長時間。他走到河岸邊緣，沒有靠近李不言，在幾步遠的位置停下腳步，側頭看了一眼李不言腳下的沉積層斷麵，灌了一口酒，咽下去之後偏過頭來看了李不言一眼。
“你腳下的那層東西，這河裡大概有幾處，分布位置不太規整，但質地和厚度差不多。”他說話的語氣不緊不慢，聲調不高，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試探，像是路過的人在隨口說起沿途看到的東西。“這種層位在東岸的分布比西岸更連續，分布段更長，中間被覆蓋層隔斷的節點更少。”他抬起手中的酒壺朝南方指了指，“南邊還有一段，走過去大概半個時辰，覆蓋層更薄，露出來的部分更寬。”
李不言站起身，沒有立刻回應。那人在河岸邊緣蹲下來，用空著的那隻手貼著腳下的沉積層表麵拍了兩下，感受了一下回彈，然後收回手，將酒壺的蓋子擰開又灌了一口。“這一帶的地層和河道關係比較緊密，東岸的結構層通常順著河岸的走向延伸，西岸那邊偏折得更多一些，有一部分會拐進山裡，但東岸這邊走勢比較順，一直是沿著河岸向東南方向繼續延伸的。”他頓了一下，偏過頭看著李不言，“你是從上遊來的吧？上麵的覆蓋層比這邊的厚，露出來的部分少，你走到這裡應該看到不少變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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