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縛人,以及五名強盜。這幾個人臉上戴著麵具,或者抹了黑膠,裝扮成煤炭工、黑人或者鬼怪,借以嚇人,然而他們那種樣子,又遲鈍又沒精神,讓人感到他們作案犯罪就像乾活計,不緊不慢,既不氣憤也不憐憫,隻是有點兒無聊。他們擠在一個角落裡,一聲不吭,好似一群沒開化的人。德納第在烤腳。被縛者重又陷入沉默。這間破屋剛才喧嘩鼓噪,沸反盈天,現在忽然平靜淒清了。
燭芯結了個大燭花,爐火也黯淡了,昏光難以照亮空蕩蕩的破屋子,牆壁和天花板上映出那些魔頭鬼腦的怪影。
沒有一點兒響動,唯聞熟睡的那老醉鬼平和的呼吸。
馬呂斯等待著,這裡發生的一切,無不加劇他的焦灼心情。這個謎團更加解不開了。那個“小姑娘”,德納第還稱為“雲雀”,究竟是誰呢?難道是他的“玉秀兒”嗎?被縛的人聽到“雲雀”這稱呼,似乎毫不動容,而是極其自然地回答一句:“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另外,“U.F.”這兩個字母有了解釋,是玉爾班·法伯爾的簡寫,“玉秀兒”不叫玉秀兒了。隻有這一點,馬呂斯看得最清楚了。他觀察俯瞰整個場麵,受到極大的迷惑,釘在原地不動,仿佛看到眼前的惡行,精神一時極度沮喪,幾乎失去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根本集中不起來思想,茫然失措,隻是立在那裡等待,企盼發生點兒情況,無論發生點兒什麼情況也好。
“不管怎樣,”他心中暗道,“如果雲雀就是她,反正德納第那老婆子一會兒就會把她帶來,我馬上就能弄清楚。到那時候,如果有必要,我獻出鮮血和生命,也一定要把她救出去!什麼也阻擋不了我。”
就這樣約莫過了半小時。德納第仿佛沉浸在晦暗的思索中。被縛者一動不動。然而,有好一陣工夫,馬呂斯似乎斷斷續續聽見輕微的聲,是從被縛者那邊傳來的。
突然,德納第嗬斥被縛者:
“法伯爾先生,聽著,乾脆現在就向您挑明了吧。”
這句話好像開場白,接著要澄清事情了。馬呂斯傾耳細聽。德納第繼續說道:
“我老婆快回來了,您不要著急。我想,雲雀真的是您的女兒,您把她留在身邊,我也認為是極其自然的。不過,聽我說兩句。我老婆帶著您的親筆信,一定能找到她。我早就告訴老婆換上衣裳,這您也看到了,好讓您家小姐不難跟她走。她們二人登上出租馬車,那後邊有我的夥計。在城關外不遠處,還停一輛套兩匹好馬的雙輪小馬車。您家小姐乘車到了那兒,就下車,同我那夥計上小馬車;我老婆回到這兒,對我們說一聲:辦好了。至於您家小姐,不會有人傷害她的,雙輪馬車把她帶到地方,就讓她安安穩穩待在那兒;等您一把區區二十萬法郎交到我手,我們就把她還給您。您要是讓人抓我,我那夥計就會動那雲雀一手指頭。情況就是這樣。”
被縛者一句話也不講。德納第停了一下,又繼續說道:
“您瞧,就是這麼簡單。您不想出事,就不會有事。我都交代給您,事先說明白,好讓您心中有數。”
他住口了,但被縛者仍不打破沉默,德納第接著說道:
“等我老婆一回來,跟我說一聲:雲雀上路了,我們就放了您,您可以隨便回家睡覺。您瞧,我們並沒有惡意。”
馬呂斯腦海中掠過一幕幕可怖的景象。什麼!那位姑娘,他們要劫走,而不是帶到這兒來?這些魔鬼中間有一個要把她劫持到陰暗的角落?何處?萬一就是她呢!顯而易見,那肯定是她!馬呂斯感到心停止跳動了。怎麼辦呢?開槍示警嗎?將所有這些惡棍繩之以法嗎?可是,拿板斧那個悍匪挾持那姑娘,還照樣逍遙法外。馬呂斯想到德納第講的這句話,覺出其血腥意味:“您要是讓人抓我,我那夥計就會動那雲雀一手指頭。”
馬呂斯感到,現在阻止他行動的,不僅是上校的遺囑,還有他的戀情,以及他的意中人所麵臨的危險。
這樣險惡的形勢已經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而且變幻莫測。但是,馬呂斯仍有勇氣,做出種種撕肝裂膽的推測,絞儘腦汁,也看不到一線希望。他腦海中的喧騰同這魔窟的死寂,恰成鮮明的對比。
在這寂靜中,忽聽樓門開閉的聲響。
被縛人在繩索中動了一下。
“老板娘回來了!”德納第說道。
他的話音未落,德納第婆娘果然衝進屋,她氣喘如牛,滿臉漲紅,兩眼冒火,用兩隻肥大的手掌同時拍著大腿根,嚷道:
“假地址!”
她帶去的那個強盜也跟著進來,過去又操起板斧。
“假地址?”德納第重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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