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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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午後到的。
彼時皎歡正歪在貴妃榻上，後背抵著軟枕，兩條腿懶洋洋地搭著扶手，腳尖無意識地晃。
蘇洛坐在旁邊，一手端著琺琅小碟，一手捏著蜜餞往他嘴邊送。
蜜漬櫻桃、糖霜杏脯、桂花糖藕片……
紅紅黃黃堆了一小碟。
他張嘴含住一顆，腮幫子鼓鼓囊囊地嚼，嘴角沾了點糖霜，也不擦，就這麼亮晶晶地掛著。
他身上穿的是新裁的春衫，月白底子繡銀線纏枝蓮，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軟煙羅。
腰間係一條鬆鬆的絛帶，墜著塊羊脂玉，整個人被日頭一照，從頭到腳都泛著層柔膩清潤的光。
耳垂上一對翡翠水滴墜子，隨他偏頭的動作輕輕晃，綠得沁人，襯得那截玉頸愈發白嫩纖纖。
眉間朱砂痣在午後的暖光裡紅得像一滴新研的胭脂，眼尾因為方才吃了顆酸杏脯泛著濕紅，唇色被蜜漬櫻桃染得格外糜豔。
蘇洛又塞了一顆糖霜杏脯過來，他搖頭不要，蘇洛便自己吃了，順手拿帕子去擦他嘴角的糖霜。
指尖剛碰到唇角，他微微側著臉，像貓躲癢癢似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含混的嬌矜輕哼。
“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妙啊。”
一個丫鬟從回廊那頭跌跌撞撞跑來，裙裾絆著門檻險些摔倒。
又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自作主張一把拉上了槅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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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洛手裡的帕子一頓，瑞鳳眼斜過去，眼風像削薄的刀片。
“什麼事，慌慌張張的。”她嗓音不輕不重，卻壓得丫鬟肩膀一縮。
“喘勻了說，也不怕跌著。”
丫鬟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來一句。
“家母，小少爺，小少爺被陛下召入宮，為、為妃了。”
蘇洛手裡的琺琅碟“哐當”一聲磕在矮幾上，蜜餞滾了一地。
她一口氣沒提上來，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
皎歡反應倒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嘴裡含著那半顆沒嚼完的杏脯，含含糊糊地喊了聲娘親，聲音又軟又慌。
蘇洛被他扶著坐下，緩了好一會兒，指尖還是抖的。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已經泛了紅。
“一同入宮的還有誰？”
她嗓音啞得厲害，問出這句話時，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心裡頭翻江倒海，一個念頭接一個念頭往上湧，堵得她喉頭發緊。
後宮那是什麼地方？
吃人不吐骨頭。
她雖不曾親身踏足，可這些年聽別國的密辛也聽得足夠多。
多少高門貴女，在家千嬌百寵，進了那道宮門，不出三年，不是瘋了就是死了，要麼就是活成了一把殺人不見血的刀。
佳麗三千，哪個不是人精裡滾出來的？
今日親親熱熱，明日就能為了一匹蜀錦在茶裡下藥。
你拿人當親友，她拿你當登雲的梯子，踩著你的屍骨往上爬。
爬完了還要回頭抹一把淚，說“妹妹命薄，姐姐替她好好活著。”
她這個兒子，從小捧在手心養大，連外頭市井的醃臢話都沒聽過幾句。
街上遇見乞兒，他蹲下來給人擦臉，把荷包裡的碎銀子全倒出來，回來時兩手空空，臉上卻笑得像撿了天大的便宜。
別人掉兩滴淚他就信了全天下都可憐，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人家捧著。
心善又笨。
笨得叫她這個當娘的夜裡想起來就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將來她和皎霽百年之後，這傻孩子可怎麼辦。
她鋪子裡攢的那些銀錢，夠他花三輩子。
可銀子買不來人心。
如今可好，一紙口諭，就要把她這傻兒子送進那吃人的地方去。
一隻嫩羊羔掉進狼窩裡。
別人會怎麼對他？
先笑著迎上來，一口一個弟弟叫著，誇他生得好看，腰肢細、皮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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