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念給不識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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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把馬燈往門磚那邊挪了半尺。
燈一挪，鄭守本膝蓋上那卷紙從暗處浮出個邊。
“鄭守本。”
“韓科長。”
“把手拿開。”
那人兩隻手從襖襟上撤下來，垂在膝蓋兩邊，垂著不動。
老韓蹲下去，一手把紙卷解開半圈。
“我念一句，你跟一句。”
“我跟。”
“錯一個字我重來。”
“您重來。”
炕上那人躺在棉花裡，喘了兩口，把嗓子往上夠。
“老韓，別讓他跟。”
老韓一下把頭轉過來。
“不跟他怎麼記。”
“跟著念，他記的是字。”炕上那人的手在棉花裡抓了一把，“老韓，他不識字，他腦子裡沒有字，你逼他跟字，他明早一個也吐不出來。”
“那他記什麼。”
“記你的聲。”
土房裡頭靜了兩秒。
老頭坐在炕沿上，一手撐著炕麵，把身子往前頂。
“……陳默，說明白點。”
“周所長，配電房那些機器出毛病，鄭守本聽得出來。”那人喘得斷斷續續，“他聽的不是道理，他聽的是調門。老韓，你念一遍，一句一停，停的地方別變。他記你停在哪兒。”
老韓蹲在門磚上，一手按著紙。
按了很久。
“……我念三遍。”
“三遍夠了。”
“三遍完了我問他。”
“你問他他答不上來。”炕上那人的嗓子劈開半截，“老韓，你別問他字。你讓他哼。”
齊寶仁跪在炕頭，一下把頭抬起來。
“……哼？”
“哼調門。”
土牆根那邊那人跪在土上，兩隻手往褲腿上抹了一把。
“陳翻譯，那不成了唱曲兒。”
“成了唱曲兒最好。”炕上那人躺在棉花裡，把眼睛整個睜開，“齊寶仁，明早有人搜他身，搜出一卷紙，他不識字，他嘴裡哼著調門。人家問他哼什麼，他說他就愛哼。”
老韓蹲在門磚上，一下把頭低下去。
低了很久。
“……陳默，你這一手。”
“老韓，我一個翻譯。”那人的嗓子往上夠，“我這輩子乾的活，就是把一樣東西換個法子擱到別人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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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沒接話。
把紙卷往燈下推了半寸，一手壓住紙角。
“五五年九月。”
停了一下。
“克利夫蘭總統號。”
又停。
“歸國人員二十四名。”
鄭守本抱著膝蓋跪在土上，兩隻眼睛盯著燈罩子，不看紙。
老韓把頭抬起來。
“鄭守本。”
“在。”
“我停了幾回。”
“兩回。”
“停在哪兒。”
那人愣了兩秒。
“……頭一回停在九月後頭。第二回停在號後頭。”
老頭坐在炕沿上，一手撐著炕麵，一下把身子坐直。
“老韓，接著念。”
老韓低頭，一手把紙角按死。
“一至二十三。”
停。
“分赴各院所研究崗。”
停。
“第二十四名。”
停得比前頭長。
“陳默。”
土房裡頭一下沒了聲。
馬燈的火苗歪向門口，把鄭守本半張臉從底下照上來。那人抱著膝蓋，一動沒動，兩隻手在襖襟上摩了兩下。
“韓科長。”
“說。”
“您這回聽得不一樣。”
老韓一手把紙角捏住。
“哪兒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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