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文台的直播界麵亮著,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是23:17。陸知遙坐在控製台前,沒開燈。隻有屏幕的光映在臉上,像一層薄霜。他手指懸在“開始直播”按鈕上,沒按。
窗外是冰島的夜。風還在吹,但比上周輕了。他穿的是那件舊夾克,左袖口磨出了線頭,一直沒剪。桌上放著半杯涼透的咖啡,杯沿有道淺淺的牙印,是昨天早上留下的。
他點開星軌數據庫,輸入“0713”。
數據加載了三秒。屏幕中央浮出一顆星,編號K-0713,坐標精確到角秒。星名:知遙的光。
他盯著那行字,沒動。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五秒,才點開捐贈記錄。
捐贈人:匿名。時間:2014年7月13日。金額:270萬。備注:用於兒童天文教育項目,星名由受助者自選。
他退出,又點進天文台的內部檔案。權限是最高級的,他有。他查了十年前的捐贈人ID,調出原始申請表。申請表上沒有簽名,隻有手寫的一行字,用鉛筆寫的,筆壓很重,像怕寫錯。
“請允許我,替他選一顆星。”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點開星軌軌跡圖。
每年7月13日,K-0713都會在格林威治時間00:00整,與地球形成完美對齊。不是巧合。不是算法誤差。是設計。
他調出當年的天氣記錄。2014年7月13日,冰島南部,晴,無雲,氣溫-2℃。
他查了孤兒院的監控。2014年7月12日晚22:00到次日05:00,後院鐵門外,站著一個人。穿深灰西裝,沒打領帶,手插在口袋裡。沒抽煙,沒看表,沒動。腳邊積了薄雪,鞋底沾了泥,右腳鞋尖有道裂口,像是被樹枝劃的。
他放大,放大,再放大。
那人抬頭,看了眼窗。窗後是七歲陸知遙的床位,窗簾沒拉嚴,露出半截被角。
他關掉監控,關掉數據庫,關掉所有窗口。
隻剩直播界麵還亮著。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開始直播”。
鏡頭對準他,沒背景,沒布景,隻有他坐在控製台前,身後是巨大的星圖投影,緩緩旋轉。
他沒說話。
屏幕左上角的觀眾數開始跳:127…389…1024…2156…
他盯著鏡頭,看了三秒。
“這顆星,”他說,“是沈霽梧給的。”
他停了停。沒等回應。手指在桌沿輕輕劃了一下,留下一道灰痕。
“他沒告訴我。他也沒讓我知道。他隻是每年,都在那天,讓這顆星,亮在我頭頂。”
他低頭,看了眼手腕。表是去年買的,表帶有點鬆,他沒換。
“我以前以為,光是別人給的。是收養,是資助,是名字,是身份。我以為,隻要有人肯認我,我就不是孤兒了。”
他抬眼,又看鏡頭。
“可這顆星,不是認我。是讓我知道,我可以自己發光。”
他沒哭。也沒笑。隻是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讓膝蓋碰到了桌角。桌角有個小劃痕,是上周他搬設備時刮的。
他伸手,關了直播。
屏幕暗了。
控製台的指示燈還亮著,紅的,綠的,一明一滅,像呼吸。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風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露出一顆星。不亮,但清晰。位置,和數據庫裡K-0713的坐標,一模一樣。
他沒喊人。沒發消息。沒打電話。
他轉身,走向門口。門把手是銅的,有點涼。他握了一下,沒轉。
門外走廊,燈壞了兩盞。一盞在3號門旁,一盞在電梯口。他走過時,沒抬頭看。
電梯在等他。門開的時候,他聞到一股咖啡味。有人剛坐過。杯蓋沒蓋嚴,留了半圈水痕,印在金屬地板上。
他走進去,按了B1。
電梯下行。鏡麵映出他。他沒躲。鏡子裡的人,眼眶有點紅,但沒濕。夾克左袖口的線頭,還在晃。
他低頭,看了眼口袋。裡麵有一張紙,是今天早上從天文台檔案室順出來的。紙是舊的,邊角卷了,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字,和詩集裡一模一樣:
“我抄了七百遍,隻為讓你知道,你寫的每一個字,我都記得。”
他沒拿出來。也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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