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雪下得安靜。
陸知遙站在公寓窗前,沒開燈。外套還穿在身上,袖口磨得發亮,領口有一道沒縫好的線頭,晃晃悠悠。他沒動,隻是看著窗外的雪片,一片接一片,落在對麵屋頂的鐵皮排水管上,積了薄薄一層。
衣櫃是舊的,木頭裂了縫,門軸發澀,他拉開時,有灰從門框上掉下來,落在腳背上。他沒拍,也沒彎腰去撿。
那件兒童外套掛在最裡側,灰藍色,肩頭褪得發白,袖口有兩處補丁,針腳歪得厲害,像是孩子自己縫的。他伸手去拿,指尖碰到布料時,停了兩秒,才輕輕扯下來。
內袋裡有七張紙,折得整整齊齊,邊角卷了,像被水泡過又晾乾。紙是那種福利院發的練習本紙,薄,脆,一碰就響。他一張一張展開,沒看內容,先看日期。每頁右下角,都用鉛筆寫著:2007年7月13日。
第一張:畫了個太陽,圓圈,三道斜線。旁邊字跡小,歪:“今天又聽見哭聲了,我想去抱他,但媽媽說,我們不能被看見。”
第二張:太陽畫得大了些,但顏色淡,鉛筆芯斷了,塗得模糊:“今天下雨了,哭聲在走廊儘頭。我躲在櫃子裡,沒動。”
第三張:太陽歪了,像被風吹偏了:“他們說,哭的人是壞孩子。可他沒做錯事。”
第四張:太陽畫成了五角星,旁邊加了句:“我偷偷把麵包藏在枕頭下,他明天會不會餓?”
第五張:紙角有水漬,暈開一小片藍,像眼淚乾了:“媽媽今天罵我,說我不該想他。我哭了,但沒出聲。”
第六張:太陽畫得極小,幾乎看不見,旁邊字跡更細:“如果有一天,有人替我說了真話,我就去認他。”
第七張:空白。隻有一行字,寫在紙的正中央,筆壓得很重,像是用儘了力氣:“如果有一天,有人替我說了真話,我就去認他。”
他把紙疊回去,放回內袋。外套沒脫,就穿著它,走到窗邊。
手機在口袋裡,屏幕亮著,沒鎖屏。他掏出來,指尖在鍵盤上停了十幾秒,才敲出一條短信。
“你當年沒敢走的那一步,我替你走了。現在,輪到你,走回來。”
沒加標點,沒表情符號,沒稱呼。
他按了發送。
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去廚房倒水。
水龍頭是老式的,擰一下,先出鏽水,嘩啦啦響了十來秒,才變清。他接了半杯,沒喝,放在灶台上。水麵上浮著一層細小的氣泡,慢慢破了。
他沒擦手,就走回客廳,拉開抽屜,拿出那把從加拿大帶回來的銅鑰匙——門把手磨得發亮的那把。他把它放在窗台,和外套並排。鑰匙上還沾著一點楓溪鎮的泥,乾了,是灰褐色的,像陳年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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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還在下。
他沒開暖氣,屋裡冷,但沒覺得冷。他坐在沙發上,沒躺,也沒靠,隻是坐著,背挺著,手垂在膝蓋上。
沙發左邊扶手有個小豁口,是去年搬進來時磕的,他一直沒修。現在,那塊木頭邊角上,粘著一根灰白色的毛,不知道是貓的,還是誰的。
他盯著那根毛,看了很久。
手機在口袋裡響了一聲。
他沒動。
第二聲。
第三聲。
他才伸手,掏出來。
屏幕亮著,一條新消息。
沒有文字。
隻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沈霽梧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舊戒指,戒指內側刻著“0713”。照片背景是書房,書架上擺著一排光盤,編號0713-01到0713-07。桌角放著一杯咖啡,杯沿有牙印,和七天前一模一樣。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是手寫的,墨水淡,像被水洇過:
“我一直在等你,替我說那句話。”
他盯著那行字,沒回。
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腿上。
窗外,雪停了。
路燈亮了,光暈裡,雪粒還在緩緩飄,像沒落完的灰。
他站起身,走到衣櫃前,把外套脫下來,疊好,放回原位。動作很慢,每折一次,都把邊角對齊。
然後他走到玄關,穿上大衣,拉鏈拉到頂,沒扣扣子。
鑰匙沒拿,就放在窗台。
門沒鎖,虛掩著。
他走出去,腳步輕,沒回頭。
走廊的燈壞了,隻有一盞在儘頭,忽明忽暗。他走過時,燈閃了一下,沒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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