緬甸的雨下得不急,像誰在屋頂上慢慢倒水。陸知遙趴在廢棄教堂的瓦片後,褲腿沾滿泥漿,左肩的傷口滲血,把襯衫染成深色。他沒動,也沒喘。下麵那排鐵架上,一排排塑料標簽貼在牆上,編號全是一樣的:0713。
他用手機拍了七張照片。屏幕太暗,他用袖口擦了三次,才看清每張標簽下,都壓著一張褪色的兒童照片。有的沒了臉,有的被撕了一半,有的還貼著福利院的貼紙,字跡模糊,但能辨出“雲南·昭通”幾個字。
他剛想退,腳下的木板裂了。
響聲不大,但足夠。三道黑影從側廊衝出來,沒開燈,隻舉著棍子。他翻滾躲開,右手摸到地上半截鐵管,砸中一人膝蓋。那人沒叫,倒地時手還攥著繩子。第二個人撲上來,他側身讓開,鐵管從對方肋下穿過去,卡住了。第三個人舉刀,他撲過去,用額頭撞對方鼻梁,血濺到他眼皮上,溫的。
他爬起來,拖著女孩往教堂後門跑。女孩沒哭,也沒喊,隻是死死攥著他衣角,指甲掐進肉裡。她腳上沒鞋,腳底全是裂口,像乾涸的河床。
教堂外,雨還在下。他背著她,踩著泥水往林子深處走。身後槍聲響起,不密集,但準。子彈打在樹乾上,木屑飛起來,像被風吹散的灰。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快亮了,雨停了,霧氣從地裡浮起來,像一層薄紗。他看見直升機的輪廓,懸在三十米外的空地上,旋翼沒停,風把草壓得貼地。
沈霽梧站在機下,沒穿西裝,隻穿了件灰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舊疤。他手裡捏著一張紙,紙邊發毛,和陸知遙早上塞在他桌上的那張一模一樣。
陸知遙沒停。他拖著女孩,一步一挪,血滴在泥裡,像斷了線的珠子。
沈霽梧沒動,也沒喊。等他走近了,才開口:“你救她,是因為你記得她是誰。”
陸知遙沒抬頭。他把女孩放在地上,蹲下來,解開自己外套裹住她。女孩的腳趾蜷著,指甲縫裡有泥,還有點乾掉的血。
“你救她,”陸知遙說,“是因為你記得她是誰。”
沈霽梧沒接話。他低頭看手裡的紙,紙角被雨水打濕了,字跡暈開了一點。他用拇指抹了抹,沒抹掉。
“你記得她叫陸明遠。”陸知遙說,“你記得她半夜翻你書包找鉛筆,記得她總盯著牆上的月亮,記得你給她取名那天,下著雪,你怕她凍著,脫了外套裹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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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梧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看陸知遙,眼睛盯著直升機的旋翼。旋翼轉得慢,像在等什麼。
“你記得。”陸知遙說,“你連她左腳踝有顆痣都記得。你沒告訴任何人,你偷走的不是孤兒,是親妹妹。”
沈霽梧終於抬眼。他看著陸知遙,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在看一個自己。
“你救她,”他說,“是因為你記得。”
陸知遙笑了下,沒聲音。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女孩的出生證明,蓋著福利院的章,下麵一行小字:沈霽梧,支教教師,2007年12月。
他把紙塞進沈霽梧手裡。
“你呢?”他問,“你連自己是誰都不敢承認。”
沈霽梧沒動。他低頭看紙,手指捏著紙角,指節發白。直升機的風把紙吹得嘩啦響,像舊書頁翻動。
他沒說話。
陸知遙背起女孩,轉身往林子走。他沒回頭。
身後,槍聲又響了。三聲,間隔均勻,像鐘表在走。第一聲,打中直升機左翼;第二聲,打中沈霽梧的右肩;第三聲,打在地麵,濺起一撮泥。
沈霽梧沒倒。他站著,襯衫右肩滲出血,顏色比陸知遙的淺,但更慢,像滲進布裡的墨。
他沒捂傷口。他低頭,把那張紙折了兩折,塞進襯衫內袋。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不是鋼筆,是普通的圓珠筆,筆帽掉了,塑料殼裂了。
他用筆尖在自己左手掌心,一筆一劃,寫了一個字。
寫完,他抬手,把筆扔在地上。
直升機的旋翼轉得更快了。引擎轟鳴,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機艙門打開,兩個穿黑衣的人跳下來,朝他走。
沈霽梧沒躲。他站在原地,看著陸知遙的背影,消失在霧裡。
他沒喊,也沒追。
直升機升空,帶起一陣風,吹亂了他額前的頭發。他站在原地,左肩的血還在流,順著袖口滴下來,落在泥裡,洇開一小片紅。
風停了。
地上,那支圓珠筆還躺著,筆帽滾在三步外,沾著泥。
他低頭看了眼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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